秋光漫染江淮秋壑,驱车向全椒县城西行15里,神山寺国家森林公园的层林便在视野中铺展开来。九峰环绕一抱如拱卫,隐于林间的神山寺,在唐时的晨钟暮鼓里沉淀千年,此刻正浸在清隽的秋意中,等着寻访的游人。
入山便觉秋气清嘉,路边古木疏朗,枫红缀于苍松翠柏间,偶有黄叶随风轻落,铺就一段斑斓小径。行至寺前,“神山古刹”匾额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暗红色的殿宇飞檐翘角,覆着细碎的光影,徽州木雕饰于廊柱,经岁月打磨更显古朴。跨进山门,脚下龙纹石阶依稀可辨旧痕,相传宋太祖赵匡胤经此破滁州,白石阶上龙纹暗生,指尖抚过石面纹路,仿佛能触到千年前的兵戈余温。
大雄宝殿旁柴王井静静伫立,巨石凿就的井台映着天光,井水清冽依旧,传闻后周世宗柴荣屯兵于此,便有了这口承载着传说的古井。殿墙嵌着明清修寺碑文,字迹在秋风中愈显苍劲。细读间,唐时香火,宋时兵戈,明清修缮的往事,皆随秋光漫溢开来。院里古树虬枝舒展,青藤攀附其上,红叶与翠藤相映,风吹过,叶声簌簌,似与殿角风铃相扣,禅意自生。
出寺西行三百步,便是神仙洞。洞口藤萝缠绕,秋阳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洞内凉意袭人,钟乳石形态各异,“炼丹厅”的石炉静立壁旁,炉内还残存一些白点状物,或许就是“仙丹”吧!炼丹者何人?当然是山中道士。韦应物所作的《寄全椒山中道士》: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润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全诗所透露的也正是在这个“冷”字上。首句既写出郡斋气候的冷,更写出诗人心头的冷。然后诗人因这两种冷而忽想起山中的道士。道士在山中艰苦修炼,诗人怀念他这个友人,想送一瓢酒,好让他在这秋风冷雨之夜,得到一点友情的抚慰。然而再进一层想,他们都是逢山住山,见水傍水的人,今天也许在这块石岩边安顿,明天呢,恐怕又迁到另一处什么洞穴安身了。何况秋天满山落叶,连路也不容易找,他们走过的脚印也被落叶掩没了,那么到何处找这些“浮云柳絮无根蒂”的人呢?
我边品味着韦刺史的诗,边沿山径登高,漫山秋景尽收眼底。层林经霜染透,或嫣红似火,或金黄如霞,或苍翠如黛,斑斓色彩铺展至天际,恰应了“层林无画笔,一夜是秋风”的景致。山巅远眺,江淮平原田畴如织,村落隐于秋林,清风拂面,携来草木的清香,耳畔唯有鸟鸣与风吟,此前尘嚣尽数消散。待夕阳西斜,余晖为殿宇、山石、林木镀上暖金,龙纹阶泛着柔光,柴王井映着晚霞,整座古寺浸沉在静谧的秋韵里,钟声轻响,悠远绵长。
就在我准备下山时,猛一回头,借助夕阳的余晖,突然看到大殿两根柱子上的一副对联:势可为恶而不为是为善;力可行善而不行即是恶。这是弘一大师所题,大师这一句劝世箴言,跨越百年岁月,至今仍能警醒世人。
神山寺的秋风落叶,诗人的思念,道士的修行,帝王的兵戈,都化作山间一缕云烟。山水无言,却留给后人深刻启示:世事浮沉,当守住本心,明辨善恶,有所为,亦有所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