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儿时的记忆里,这是大人们常唠叨的好日子的模样。如今想起,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如隔世之感。
那个年代家里有部固定电话的绝对不多。百姓人家万一遇上急事,是要到附近邮电局打电话的,人多时还需要排队。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第一个春天,我们家终于迎来第一部固定电话,其实算不得真正的电话,只是一部分机而已,红艳艳的一坨,喜气洋洋的样子,阿拉伯数字刻在转盘里,打电话时,用食指插入电话号码的数字依次转一圈,那“咔咔”的声音甚是美妙。它伏在茶几上,牵一根丝瓜藤似的绿色长辫,通到单位的总机房。因总机的门数有限,故单位员工非户户都能装上分机,说白了,这部电话其实专为工作需要而设,保证召之即来。打进打出,皆须经总机接转,声音从那头传来,不免带些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如春蚕食叶。
妻对这初来乍到的家伙极是爱惜,特意找了一方碎花小手帕盖在上面,如同镇宅之宝。每每铃声响起,便掀开帕子,匆匆地拿起,轻轻地放下。自此,我的名片上便多了一行“电话:×××××转××(宅)”的字样。有朋偶然问起府上电话号码,我总会貌似不经意间地补上一句“打到单位吧,是要通过总机转的”,仿佛这不是什么缺陷,反倒是身份的象征了。
待到九十年代末,终于装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用固话机。初装费所费不赀,近乎寻常人家数月伙食费。选号时,我执意要尾数带个“8”的,为此多付了一百元。电话机是乳白色的,造型圆润,按键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比之先前那部分机,确实气派许多。
如今步入信息时代,家里仍旧保留固话机的确是凤毛麟角。人人掌中皆有方寸屏幕,联系便捷,远胜往昔。家中那部固话机,便像我这般老朽,终日闲置。偶尔响起,多是推销或错打之类,令人不胜其烦。我曾对老伴说:“撤了吧,横竖是个摆设。”她却不依,道是跟了我们这么多年,岂能说弃就弃。她素来念旧,莫说是固话机,便是破旧物事,也必收贮整齐,不忍丢弃。
于是那乳白色的固话机,至今仍搁在客厅落地灯下的小几上。虽未碎花手帕盖着,但机身依旧洁白,不曾泛黄,只是按键上的数字已模糊了些。灯下望去,静默如雕塑,仿佛时光在此处凝滞。它见证过多少急切的呼唤、琐碎的闲聊、深夜的低语,如今都消散在虚空里,只余一副躯壳。
夜深人静时,我常独坐灯下,竟恍惚觉得它会突然响起,然而终究不曾。它只是静默地守着那一方角落,如同守着一个时代的余音。
(叶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