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军溪流(7)靠山面水驱日顽
来源:王民生 2025-09-25 10:12:29 责编:毛学农 郑亮

大江东去,北折而上;巢湖东流,浩荡入江。江湖交汇,合抱而成和(县)含(山)巢(湖)无(为)一片富庶之地。508米高的银屏山东立巢湖,南眺长江,山水相间、圩丘交错。这巢南山区及相邻的无东等地区,成了皖江抗日根据地的中心区域和新四军七师驱逐日寇的战场。

微信图片_20250923170008_99

(倪黎明同志摄)

皖江抗日根据地是我党创建的十九块敌后抗日根据地之一,面积虽小却最富庶。在这起初不大又易于分隔的区域,在这日伪顽四面夹击的地方,皖江抗日根据地为什么能存在、发展?硝烟散尽的八十年之后,仍不禁令许多人寻踪探秘。

与中国革命战争中许多指挥部相似,新四军七师司令部就设在无为一个名叫三水涧的小山村。它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利,西近巢湖15公里,南距长江30公里。

巢湖的南岸线在巢南、无为的西北部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个深入巢南、无西的湖湾。三水涧正位于这个湖湾的东南方向,与巢湖水域隔着银屏山和一片低矮的丘陵。

掉头向南,极目长江,则是大片的沃野良田、平原水乡。

现在开车从高速上走,从芜湖过隧道来此要一个小时,从合肥来这要近两个小时。这在抗战交通状况时,正是进退有据、与敌从容周旋的理想距离。

三水涧不大,只有80户人家,远望银屏山主峰若隐若现,一条溪流哗哗流淌傍村而过。整村为丘岗地,地势略有起伏,战时可迅即进山下水据险进退。8月30日中午,烈日当空,热浪袭人,但炎热并未阻挡来此参观的人们。

微信图片_20250923170201_100

与中国革命战争中许多领导人住地一样,七师政委曾希圣的住地是宿舍与指挥所的合二为一。这原是一幢普通的民宅,建于民国初年,为木结构草顶覆瓦平房,有正屋1栋4间、厢房2间,建筑面积约100平方米。中堂和西屋是开会议事的地方,曾希圣夫妇住在东房。旧址前的小院有2400平方米,院内大树参天,东头两棵曾希圣嫁接的梨树,至今仍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硝烟散尽,大地归于沉静。时近正午,我们在这个浸透红色记忆的美丽乡村漫行,在新四军食堂等处遗址流连忘返。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存在?皖江抗日根据地何以能夹缝中求生存?烈日炎炎之下,一条通向纪念馆的“将军大道”回答了这个问题。

只见一条并不宽的笔直道路,两旁排立着26尊塑像。其中25位是从新四军七师走出的共和国将军,另一位是为首的曾希圣政委。这“1十25”的塑像在无言诉说: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这块根据地是党领导人民与新四军将士用枪炮打出来的。

微信图片_20250923170418_101

中国的抗日战争是一场无剧本的全民族之战,但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同志等是高瞻远瞩、出神入化的战略家。早在新四军成军、四支队走出大别山之际,毛主席就于1937年12月28日明示,“高敬亭率部可沿皖山山脉进至蚌埠、徐州、合肥三点之间作战。”

根据这一要求,在四支队主力东进皖东之时,就有意识分兵,派出一支小部队,从巢湖之南,来到庐(江)枞(阳)无(为)巢(湖)地区活动,为后来的皖江抗日根据地的创立埋下了伏笔。之后,远在江南的新四军三支队派出挺进团(500人左右)来到巢无地区,进一步壮大了这支力量。皖南事变时,从江南突围的700人又汇聚到这里绝处逢生。这三股力量,成为七师成立的基本力量。

但毕竟兵力有限,有人担心能否担当重任?有人又觉得无为、巢南范围小,银屏山区方圆不足百平方公里,不仅湖多河多,还被长江分割,进退不得,身在无为,难有作为,这块根据地能从夹缝中破茧而出、浴火重生吗?

对此,毛主席明察秋毫,将目光紧盯在曹操所称的“无为之地”,1941年2月1日发电:“去年十月,你们电谓巢湖、瓦隔(埠)湖间不过百里,通过甚难,但现在我在无为、桐城已有根据地,虽只一二县,其战略意义却胜过敌后大块根据地,应极端重视之。”

曾希圣同志领会贯彻毛主席战略意图、对七师建立充满信心。他精辟地指出:党决定在无为成立新四军第七师,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无为向西是湖北的第五师,往南是苏南的第六师,向北、向东是新四军军部和二师、四师。只要我们在无为站稳脚根,就可以将整个新四军七个师连接起来,就能互相照应、密切配合、共度难关。虽然这里不利于大部队作战,但恰恰是开展敌后游击战的好地方,七师在无为一定能大有作为。

1941年5月1日,新四军第七师在无为胡家瓦屋正式成立,指挥中心后移驻三水涧,正式开启了创建皖江抗日根据地艰辛历程。1943年3月,根据地实行党政军一元化领导,重新组建皖中区党委,曾希圣任书记。在此前后,七师按照“三个挺进”的发展战略,绝地求生、由小变大、由弱变强:挺进江南,与苏南六师联系上;挺进鄂东,与五师联系上;向东挺进,与二师和军部联系上。历经四年多浴血奋斗,至抗战胜利时,七师已发展到2.5万人,有民兵10余万人,打出了3万余平方公里的根据地。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存在?皖江抗日根据地何以能夹缝中求生存?曾希圣故居、指挥所院内的两棵梨树在默默述说……

这两棵梨树一前一后长在院内东侧,差不多有10米高,树干粗壮,都是一干两枝,发枝点并不高,可以想象孩儿可轻松爬上摘果。树间挂着一块铭牌:梨树 曾希圣嫁接 1941年。

微信图片_20250923170718_102

虽已八十多年过去,但梨树虬干尽姿,绿叶覆树,生机蓬勃。乍一看,满片叶,树间无果;抬头望、细一寻,果子高挂在树梢上。单个挂果的较大,约为一般的1.5倍;中等的,七八个长在一起,成簇形状。地面掉下几个果子,有一个还是大半好的。

曾希圣是我军“红色密码之父”,农学非其本行,果树嫁接要有一定的农学知识,想必如此成功之作,当是他带头进行大生产的真实写照。

为了在这块根据地生存下去,皖江区党委广泛发动群众,垦荒植棉、造林养鱼、发展畜牧;开办军工厂自制武器,设立被服厂解决军需。仅1944年,全区开垦荒地7000亩,植棉数万亩,植树1000多万株,养鱼1000多万尾,家禽家畜产量也有较大增长。创办了八家工艺社、一家卷烟厂,因陋就简生产毛巾、袜子、土布、军服、草帽、香烟等。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存在?皖江抗日根据地何以能夹缝中求生存?一张汤沟老街“集成行”的照片,揭开了历史隐秘的一页。

打仗打的是粮食、武器等,要有强大的物力支撑。为了发展经济,根据地大力发展私营商业和合作商业,既有在根据地开办的多种商行,又有潜入敌占区开办的“中华物资公司”。根据地强化税收管理,征收过境税,使税收成为根据地收入的主要来源。根据地建立“大江银行”,发行“大江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搞活流通,以商养战。

浩荡长江在汤沟附近北折大拐弯。汤沟是江北重镇,对岸是日伪盘踞的芜湖。当时,七师控制了汤沟和附近的江面,并在汤沟建立“自由贸易区”,成立皖江贸易管理总局,对外称“集成号”商行,取“集天下人才物力,成抗日救国大业”之义。后又成立裕民号、正大号商社等。与此同时,民间贸易也随之活跃,十余家粮行及各类手工作坊纷纷兴起。汤沟一时被称为皖江的“小上海”。

由此,七师成了“富七师”,皖江抗日根据地成了“富皖江”。以1943年为例,全年财政收入2478.77万元,支援军部749.11万元,扣除全区开支,结存189.15万元。

微信图片_20250923171112_104

30日上午,我们走进汤沟老街。只见街区格制依旧,由东西、南北数条街巷汇合而成,并非是“一条街、一条巷”。几十幢明清式二层商住楼,连片或单个临街矗立,似在默默诉说当年“以米换枪”的传奇。老街正在进行“修旧如旧”改造,对皖江贸易总局、集成号商行等恢复原貌。可惜由于来去匆匆,我们未能寻到旧址。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存在?皖江抗日根据地何以能夹缝中求生存?长江边的“惠生堤”在告诉另一个答案。

长江东流大拐湾处,一险滩叫黄丝滩。历史上,黄丝滩江防极其险峻和重要,可谓“一线单堤、七邑生命”,“破了黄丝滩,水淹(巢县)卧牛山。”1944年春,皖中行署实施黄丝滩江堤退建工程。行署主任吕惠生亲自带人勘察设计,先后发动民工21万人次,冒着日军飞机轰炸的危险,筑成一条长7.5千米、高6.6米、底宽40米的牢固江堤,保障了无为、巢县、含山、和县、庐江、合肥等地数百万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为表彰吕惠生的突出贡献,应广大人民群众的请求,经皖中区党委批准,这段江堤被命名为“惠生堤”。

微信图片_20250923171858_109

惠生堤至今犹存,为无为大堤一部分。30日上午,我们从芜湖龙湾长江隧道驱车过江,不远处就是惠生堤。站在堤上远眺,东南面芜湖市区高楼林立,背后圩内沃野一片丰收在望。烈日之下,走在这坚实的大堤上,抚摸“惠生堤”石碑,我的耳畔不禁回响起《红旗颂》(吕惠生之子吕其明作品)这庄严而雄浑的旋律,眼前不禁浮想起82年前那新四军武装护卫、万众同心筑堤场面,也不禁联想到1998年长江大水时的万人“惠生堤保卫战”。

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存在?皖江抗日根据地何以能夹缝中求生存?两场通道战斗揭示了我们党、军队、军民的团结,也展示了通道保卫战的意义。

一场是和县石灰张遭遇战。那是七师向军部运送物资遭遇战。1942年11月底,七师筹集了100余担布匹、药品等战略物资和银元,由200多名干部群众组成运输队送往军部,并派两个连沿途护送。当来到和县香泉石灰张时,遭到三百多名日伪军截击。在含和独立团团长马长炎的率领下,战士们与敌血战,历经十多个小时激战,歼敌70多人,顺利完成了物资运输任务,用鲜血保障了这一战略通道的畅通。

微信图片_20250923172150_110

一场是肥东黄疃庙大战。这是一场保障二、七师联结的生死之战。抗战即将胜利之际,桂顽准备“下山摘桃”,他们拟先斩断二、七师联系通道,再对七师“包饺子”。新四军洞察其奸,决定针锋相对大反击。1945年3月,成立路西野战司令部,统一指挥二师、三师、七师部分部队上万余人,由二师政委谭震林、七旅旅长彭明治为正副指挥,与顽敌决战。经六昼夜激战,攻克了合肥东乡王子城、八斗岭、黄疃庙等13个据点,毙、伤敌3900人,俘1300人。我军也付出了较大牺牲。至此,华中抗日根据地联成一片、更加稳固。

微信图片_20250923172356_111

(照片由肥东县张集乡政府提供)

返回路上,不时看到路旁紫薇盛开,秋阳之下,分外红艳。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草木缘情,令人蓦然想起曾希圣同志在《皖江抗日斗争》中的最后一段话,或许这正是最好的回答:

在五年艰苦的斗争中,皖江解放区的广大土地洒遍了我们烈士的鲜血,涌现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英勇事迹。在抗战中,皖江地区仅团县级以上干部英勇牺牲的,就有桂逢洲、胡继亭、刘全、熊梦辉、萧辉锡、张学文、江河流、郑行福、兰祥、罗保濂、袁大鹏、吕惠生、郭义鸿、黄彬、顾士多、曾宪忠、胡金龙、鲁生、苏拓夫、叶明(女)、宏超等(21名)同志。其他营区以下干部和战士以及根据地内广大人民群众英勇牺牲的就更多。“吃水不忘掘井人”,对于在伟大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的革命先烈,我们应当以崇敬的心情,永远纪念他们!

(合肥市政协原副主席 王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