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莫高窟时,正值午后。
远处的三危山在烈日下静默,宕泉河谷干涸的河床裂着细纹,鸣沙山如镀金的波涛。
风过处,黄沙微扬,仿佛有遥远的凿石声、诵经声,从断崖石壁的佛窟内,隐隐传来。
钥匙转动,窟门“吱呀——”一声,像是时光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阴凉、沉静的气息迎面而来,瞬间将我裹住。
踏入的第一个石窟,是北周的428窟。
窟内幽暗,随着讲解员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层层岁月的纱幔被缓缓揭开。
中心方形塔柱巍然,形制源自印度,但已有了中原的筋骨。
东壁“萨埵太子饲虎图”,太子白衣如雪,从青黑的山崖纵身跃下,舍身饲虎,悲壮之势令人动容。浓烈的色彩对比,人物决绝的神态,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画中部分佛像眼眶、鼻梁、颧骨处,以环状线条勾勒,并向内晕染,鼻梁涂有白粉,是典型的西域“晕染法”画法,“低处深而暗,高处浅而明”,光影从人物肌理间渗出,有着异域的粗犷,立体感极强。另一部分人物则显露“秀骨清像”“宽衣瘦体”模样,以朱红线描出“曹衣出水”般的贴身纹路,呈现典型的中原审美特征。飞天尚存男相,上身半裸,胡须依稀,那是佛教初传入时的异域面容。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但在这小小的洞窟内,却呈现千里同风,万里同俗。中原与西域的不同审美,北周鲜卑族的雄健和南朝士大夫的文雅,在此完美交融。不同文明的种子,沿着当时的丝绸之路,在敦煌这片绿洲上落地、生根、发芽,绽放出璀璨的艺术之花。
转入427窟,气息为之一变。
前室木结构窟檐属宋代遗存,主室的平顶中心柱窟则为隋代洞窟的典型式样。
主室一组三世佛巍然而立,寓意过去、现在、未来。佛像肌肤敷以金箔,在幽暗的窟中历经千年仍暗涌光华。其体态尚存北朝的雄浑,头部略大,身形敦实,但面含微笑,庄严中透出慈祥。
壁画中的菩萨们帔帛环绕,长裙曳地,服饰上的团花、宝珠纹样繁复精细,其衣裙多施以石绿、石青、朱红和赭石,色彩华丽。尤其是佛像脚部及西侧壁面小佛身上的蓝绿色,属罕见的青金石,虽历经千年仍鲜艳无比。据介绍,当时青金石主要来源于阿富汗,因产量少、运输难,价格曾达同质量黄金的5倍。所研磨出的“群青”色,寓意清净与智慧,与佛教冥想、彼岸世界相契合,因此在宗教艺术中常可得见。
隋朝虽短,却如破晓前的霞光。大一统的格局让丝绸之路重现繁忙,不同文明的养分在这里加速融合,为盛唐艺术的绽放积蓄着力量。
至初唐329窟,唐朝的华彩铺面而来。
仰观,窟顶的藻井正中,是石青铺就的天空,深邃如海,一朵巨大的宝相莲花仿佛在旋转中盛开。莲花周边四位执花飞天,身姿曼妙,如仙子般在漫天的流云中飞舞;伎乐飞天,手持琵琶、箜篌、腰鼓等乐器,疑有仙乐不绝于耳,将初唐的热情洋溢和神采飞扬演绎无余。
东壁南侧,有一女供养人画像,手握莲花,跪于佛陀脚下。她头梳抛家髻,双眉入鬓,素面朱唇,脸颊以淡红色晕染,为中原女子妆容。所着圆领窄袖小衫虽是胡服,却是初唐时贵族女子盛行的服饰。
乱世的石窟是世外桃源,盛世的石窟是理想的天堂,是人们的希望所在。从跪拜女子安静而虔诚的神态不难看出,对佛教的崇拜,已成为当时普通百姓拥有而不自知的信仰。
盛唐23窟,则是一派人间烟火。
此窟以《法华经》为核心绘制经变画,描绘的虽是佛国世界,却俨然一幅盛唐田园风俗画。
北壁释迦牟尼端坐中间,一手上举,一手抚膝,正向弟子宣讲法华经,菩萨天王环绕两侧聆听。后有飞天,虽脸部已氧化呈黑色,但仍衣着鲜艳、衣袂飘飘。壁画中的山水树木图景,多以青绿表现近山溪流,透视感极强,属隋唐时流行的青绿山水画法。
北壁西侧,有农夫在雨中扶犁耕地,有妇人孩童送饭、扬场、收割等场景,一派热闹生动的人世间田园景象。
此时的佛国净土,已是理想化的人间盛世。佛教的义理,经画师工匠们的想象和再创造,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市井生活图景。对普通百姓来说,信仰,不再是苦修与牺牲,而是对现实生活的热爱、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立于16、17窟前,心情陡然沉重。
洪辩和尚的禅定像依旧在影窟中端坐,面容清癯,眼神宁静,仿佛在守护一个被封存的秘密。
11世纪的某个黄昏,不知是谁将5万余件经书、绢画秘密藏于此地,随后壁画覆盖,时光凝固。
直至1900年,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在此清扫堆积的流沙时,偶然间看到墙壁裂了条缝隙,于是趁人不备打开洞窟,发现了这些经书、绢画。然而可惜盛世已逝,国运衰微,这些珍贵文物随之大量流失国外,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中。
立于藏经洞外,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黄昏——伯希和与斯坦因的驼队,满载一卷卷经文,消失在沙漠尽头。他们带走的,除了经卷,还有本该属于这片土地的文明记忆。
离开时,夕阳染红了天际。
回望,断崖上一座座石窟静默如初。每一窟内,那些青金石之蓝、朱砂之红、石绿之翠,那些佛陀的微笑、飞天的舞蹈、人间的美好,都已深深印入心底。敦煌的美,是层叠的、流动的,是无数匠人心血凝结的丹青,更是千年的传承和信仰。它不语,却诉说了一切。
风依旧吹着,沙粒流动,恍若时光本身。
(伍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