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熹、吕祖谦撰成《近思录》至清末的七百余年间，作为传播程朱理学的重要载体，此理学经典不仅得到宋元明清儒者的注解阐发，而且还陆续出现了续编仿编《近思录》的一大宗文献。程水龙教授的新著《仿<近思录>文献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第1版）正是立足于此类仿编文献而进行的研究，在对诸多仿编本进行校点整理后，他深入阐明了仿《近思录》文献产生的原因、仿编本的内容、编纂特色与传本，揭示出仿编文本在东亚《近思录》文献传播史上的价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书的研究不仅有助于读者从一个多维的视角认知考察理学思想在后朱熹时代的发展演进，而且对于研究者来说，此书又拓宽了理学文献的研究视域，从仿编者所选内容上展示了七百年间理学不断发展的动态轨迹，正如程教授所言，此书可“阐明了史上仿编类文献的新体态在理学思想传播史上的影响与价值”。

《近思录》十四卷是朱熹治学生涯中颇为重视的编撰之作，是有感于北宋理学家著作卷帙浩繁，故以分类汇编的形式整理提炼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四位理学家的语录论说成书，此书集中而有体系地展示了宋代理学主流学派的理学思想。那么，在后朱熹时代又如何编纂此类理学读本呢？以何种面貌来传承《近思录》体系，使新编之作适应不同时代的发展需求呢？程教授的《仿<近思录>文献研究》便回答了这一系列的问题。此书对南宋至清末的仿编《近思录》文本进行了全面而系统地研究，探寻了相互间的继承与创新关系，将众多仿编本置于宋明理学发展的宏大背景下去探究各自的学术取向，借助仿编本去还原南宋及南宋以后各个时期理学思想的整体发展样貌，明确指出史上的仿编文献一方面弥补了《近思录》无朱熹语录的缺憾，也反映出程朱学派、陆王心学的思想发展态势。

在元代恢复科举考试之际，朱子学说被推举为官方意识，被确立为其社会的主流学术思想，明清社会也是如此，且有加强。南宋至清代以来，在《近思录》之后衍生的内容丰富的仿编之作，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学者不约而同地从共识的视角接受《近思录》体例去编纂新的文本，同时也从各自的学术取向选取理学家的语录，编纂再造类似《近思录》功用的理学读本。这一系列的仿编之作折射出历代学者对“近思之学”的不断接受和推陈出新的发展，程教授通过比较剖析仿编本的编纂特色与编纂内容，让读者对各个时代理学发展的情势有明朗的认知，厘清理学主流朱子学派的学术发展脉络，由仿编本去揭示程朱理学在不同时期的发展和传播特点。

南宋后期，朱子学已被学界高度认可，到元代中后期已占据政治思想的主体地位，宗朱学者几乎遍天下。这不仅意味着《近思录》的价值能得到了社会的高度肯定，而且在明清时期据《近思录》而衍生出的续编本、仿编本文献基本上也以宗朱尊朱为主，着力反映朱子理学思想。如南宋蔡模选辑朱熹语录编纂《近思续录》，具有开创性意义，其目的是希望通过系统整理朱熹的思想言论，避免读者难读、误读朱子著述，又借助《近思录》纲目体系去接续朱子所编，续编朱子语来补充《近思录》只收北宋四子语录的局限，进而简要展示朱熹的理学精髓。蔡模的编纂路径、用意也被后世儒者效仿，随后涌现出一大批推广传播理学的仿编文本。纵观南宋至明清，仿编本的内容普遍以辑录朱熹语录论说为核心，编纂体例基本遵循《近思录》的分类汇编模式，这些文献既传播了朱熹的理学思想，又巩固了程朱理学的主流地位，前期仿编文献也为后世仿编本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明清时期，程朱理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已具有稳固的政治地位，也成为统治者进行秩序规范和社会教化的重要途径和手段。明代前期，统治者不遗余力推动尚儒尊朱，在全社会范围内形成了尊崇朱子的学术氛围，这在仿编《近思录》文献的编纂上有明显体现，朱濂专辑朱熹语录编《理学纂言》。当历史发展至明嘉靖年间，陆王心学的主张契合了人们对僵化的理学思想的不满，于是心学思潮一度盛行，形成对程朱理学正统地位的冲击。嘉靖年间王阳明在继承陆九渊“心即理”的基础上发扬了宋明理学的又一分支——陆王心学，打破了程朱理学在思想史上长期的垄断地位，因而这一时期的仿编类文献则顺应时代之需，开始着重展现陆王心学思想，如王阳明弟子季本整理的《说理汇编》在仿编本内容上有大的突破，且套用《近思录》例来推广阳明心学，并以此来调和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 

明代后期的仿编文献既有回归弘扬程朱之学的宗旨，又开始出现对阳明学末流的不满，也有专为一家之思想去仿编的。如陈龙正编纂《程子详本》沿用《近思录》原有框架，又结合明末社会发展和讲学界论辩的风气对纲目进行增设和改编，其仿编本就是对朱熹《二程遗书》的精加工与提炼。又如高攀龙专辑朱子语而成《朱子节要》，恽日初辑录其师刘宗周语录编成《刘子节要》。可以说，明代的仿编本在内容和形式上较《近思录》原本都有了更大胆的演进变化，内容上已不局限于朱子学说，还兼取陆王之学，又反映出明末王学与朱子学相混合的局面。程教授此书将明代的仿编文献梳理得很清晰，呈现出不同理学门派的发展脉络及其延伸，有意将仿编者与时俱进的学术思想与不断发展变化的宋明理学相勾连，展示出明代仿编本为理学发展注入的新活力。

清代的仿编本在内容上虽以辑录朱熹语录为主，但也表现出学术思想取向上的复杂态度，一部分编者意在继续弘扬朱子学、兼以阐发自身的学术观点，另一部分编者则有意增入其他理学家的思想学说，呈现出专辑朱子语、兼辑朱子及其他理学家语录的局面。清初统治者有意复兴朱子学，全社会总体上也推崇程朱之学。在此思潮影响下，汪佑将朱熹与北宋四子合为整体来看待，编纂《五子近思录》，肯定、坚守程朱理学的正统地位；孙承泽也有意将宋代理学主流派的思想论说合为一体，编《宋五先生学约》，以仿编的形态将四子、朱子的理学思想紧密相连。此类仿编本既是仿编者对朱熹理学思想的尊崇，也是对宋代理学思想主体的回顾和系统再现。而乾隆年间祝洤编纂的《淑艾录》，则专辑清朝理学家张履祥的语录论说，晚清的吕永辉又选取清朝陆桴亭、张杨园、陆稼书、张敬庵四位理学家的语录编为《国朝近思录》。这些仿编本辑录的理学家思想内容，也是对宋明理学思想发展的丰富和补充。对于宋明理学发展演变的历史，程教授此书不只是静态陈述这些仿编文本，而且是有意通过明清仿编本内容的动态变化去揭示。

从历史上仿编《近思录》文献的内容演变可见，仿编本大体上经历了一个由模仿到集成创新的过程，从旨在单一强调理学的正统地位，只辑录一家之言，到比较广泛辑录不同时期理学家的语录内容，从以选辑朱子语为主，到兼收程朱之学、阳明心学的语录论说。总体考察这些内容，可以发现他们就是对自身所处时代、思潮的反映，是在主动积极回应社会现实，又在继承中推陈出新，层层推进，宋元明清的仿编文献差不多展示出一部内容广博、层次分明的理学思想发展演进史。程教授对此类仿编文献的研究，不仅是探索后朱熹时代学者传播朱子思想的路径，也是有意揭示宋明理学在不同时期发展、演变的历程。

从纵向来看，历代《近思录》仿编本的产生和传播真实再现了理学思想发展的轨迹，据各个朝代不同编者表现出的态度，体现出后世学者对朱子理学思想不同程度的吸收和接纳，透露出历代仿编者在变化与革新中的学术思想取向。从横向来看，仿编文献广泛传播至东亚地区，在朝鲜半岛、日本等地也有新的发展，东亚社会不仅热衷于对《近思录》进行传抄刊刻，而且大力进行“近思之学”的本土化文献建设、赋予其新的文化内涵，使之成为构建东亚理学体系的重要支撑，朝鲜王朝、日本的仿编本又推进了理学思想的再传播。故而，程教授的书不只是充分诠释了“理学是不断发展的动态思想”，而且引导人们去思考仿编文献与原典之间的互动互补，也显现出理学思想具有长久而鲜活的生命力。

《仿<近思录>文献研究》一书在扎实考辨文献的基础上，又对史上仿编《近思录》类文献进行了全面而深刻的研究分析，强调指出该仿编类文献的新体态对后世“近思之学”具有的适时阶梯作用，阐发其体系对宋明理学不同门派建构学术体系皆具有的重要价值，借助这些仿编本串联起不同时期理学的承继、发展与创新的历史。此书，对研究宋明理学的体系化建构和多元化发展也具有积极的启迪意义。

（作者：苏州大学文学院研究生 李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