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水堨很有感情。地处半山腰上的老家产庆村，村前屋后的层层梯田，全靠从山顶蜿蜒而下的小溪中引水灌溉。为了引水灌溉，家乡祖辈们早在小溪上筑起了一道道堨坝。堨内几件蓑衣大的清清水面就成了我们暑假的天堂。可以说，整个童年就是在水堨里泡大的。

然而，让我真正认识堨坝的是在2021年。当年我的同事、区政协原文史委主任许振东凭着多年地志工作的积累，在当年的区政协大会上提交了《关于对鲍南堨历史文化资源进行保护建议》的提案。我在随后共同参与此提案的跟踪办理中得知：在徽州区丰乐河岩寺段文峰桥之上，有一座古老的堨坝——鲍南堨。该堨为东晋咸和二年（公元327）新安太守鲍弘倡建，至今已近1700年历史。据《新安江志》记载，鲍南堨是新安江上游有文字记载的建造时间最早的古老堨坝。它至今仍灌溉着徽州区和歙县的3700多亩农田。清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鲍南堨曾进行过一次重大的修筑，历时三载始成。乾隆五十九年五月，因地方堨首及绅士的呈请，徽州知府特立《奉府宪示禁碑》予以保护。

该禁碑为黟县青石。碑文显示，为保护堨坝，禁止“往来行人以石磅为捷径”；禁止“于石磅之内钓取鱼鲲”，避免“日往月来，泥灰剥落”损坏坝体；禁止“近堨居民倾倒瓦砾，填塞堨内”。更有文物保护和考古价值是，石碑上有“鲍南堨创自东晋”的记载，这是岩寺古镇悠久历史的有力佐证。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徽州区政府修筑丰乐河南岸防洪堤时，发现了这块古碑后，施工队员把它从岸基中挖出来主动运送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潜口民宅博物馆寄存。

为了让古碑“回家”，承办单位区水利局在堨边建了碑墙。许振东还撰写了《鲍南堨碑记》，刻成新碑，使之在徽派风格的碑墙上与古碑并排而立，让人们更好地了解鲍南堨的前世今生。

这次提案督办，让我认识到古老的徽州堨坝不仅是徽州地区悠久农耕文明史的佐证，更是徽州区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然而，谁能想到，2024年9月3日，国际灌排委员会把徽州堨坝—婺源石堨与新疆吐鲁番坎儿井、陕西汉阴凤堰梯田、重庆秀山巨丰堰一道列入了第十一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喜讯传来，让我对平常的徽州古堨坝刮目相看，大大激发了我全面了解徽州古堨坝前世今生的深厚兴趣。

去年10月的一天，得知帮助我区堨坝申遗的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浙江水利水电学院刘学应教授正在区水利局指导。我约上区政协文史委主任庄交才、徽学专家许振东及同为区政协委员的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博士后张国林一道来到区水利局拜访刘教授。刘教授给我们点出了徽州堨坝的珍贵之处：徽州先民在生产生活中筑堨坝以挡水、挖塘陂以存水，修渠圳以引水，以堨坝为核心工程，修建包括山塘、圳渠水口、梯田、水街、水井等构成顺应自然、精巧完善的灌溉工程体系，适应了盆地、溪谷、山丘等地貌条件，构建了城镇、村落及生产灌溉等水利格局，集中展现了徽州先民的生态智慧。

我提议请区水利局长汪金水带领我们走访丰乐河上的鮑南堨、雷堨、吕堨、昌堨和条垅堨五大古堨坝，请专家、学者给我们来个现场教学。于是就有了这次踏访古堨坝之行。

我说，在徽州，“堨”是常用字，不仅指水堨，还以堨名村，比如堨田村、富堨村，徽州人把“堨”读作“huì”，而在《现代汉语词典》中，“堨”读音为“è”，所以央视的新闻播音员只能读成徽州“è”坝。看来随着徽州堨坝的走红，《现代汉语词典》要修定“堨”字的内容了。

许振东说，徽州堨坝历史悠久。初始的堨坝建设比较简单，在河流中选择适当又相对狭窄的位置，将木桩成排分列砸入河床中，以此为经，以荆条、竹条编成石笼，以此为纬，再以沙石草包、杂草覆盖严实，就可以起到蓄水的作用。但每遇山洪暴发时，土堨往往被冲塌，往往每年要反复修缮，以满足灌溉需要，十分费财费力。所以，后来在财力允许的条件下，逐渐发展成开采山石，建造成相对牢固的滚水石坝，同时进一步改进堨坝的结构，修有泄洪、舟行口，水位可根据需要进行调节。随后还诞生了水堨管理组织，据堨志记载有堨首、宗族、专门机构管水和维护修缮等一系列堨坝管理机制。

区水利局高级工程师李国宝介绍说，据《徽州水利志》记载，自东晋以来，徽州区地域内先后修建大小古堨坝500余座，建造时间最早的鲍南堨至今近1700年历史，五条古堨坝中建造时间最晚的条垅堨也有500多年历史。全区共有500年以上的古堨坝20余座，明代梯田1处，古村落灌溉水系10余处。

“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一个硬性条件就是工程建成时间须超过100年，主要类型有：水坝、储水工程、堰等引水工程、水车等原始提水工具、农业排水工程以及其他与农业水管理相关的工程。”已经指导了九处水利工程成功申报世界灌溉遗产的刘教授介绍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自2014年设立，国际灌排委员会每年评选一次，旨在梳理世界灌溉文明发展脉络、促进灌溉工程遗产保护，总结传统灌溉工程优秀的治水智慧，为可持续灌溉发展提供历史经验和启示。目前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总数量已达到177项，遍布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和大洋洲五大洲的20个国家。我国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已达38项，是灌溉工程遗产类型最丰富、分布最广泛、灌溉效益最突出的国家。”

在已成为网红打卡点的西溪南雷堨，汪金水介绍说，雷堨是元代公元 1278 年乡人程迁带领八个儿子建成的，干支渠道长 5 公里，灌溉面积涉三个村的 2000多亩农田。

当我问及这么古老的堨坝是什么级别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庄交才介绍说，目前只有雷堨列入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其他几条堨都列入未定级的一般文物点。我们要建议文物部门积极推动条件成熟的古堨坝申报更高层级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让这些文物得到更好的保护。

刘教授接过话茬说道，徽州堨坝作为“活着”的古代灌溉工程遗产文化，具有“多级水源，高效互补、上塘下堨、塘堨并举、系统控流，村水共生、拦引蓄泄，立体防洪，循环生态，人水和谐，堨首制度”等独特建设管理体系，要保护好这些宝贝，让它们得到永生。

在刚刚完成修复的吕堨，汪金水指着采用“石榫”连接上下层石条的坝体介绍说，2023年7月，区政府印发《徽州堨坝灌溉工程遗产保护规划》，明确了保护工程类型、数量，划定保护范围，明确保护责任主体和要求，结合全面落实河长制工作，落实保护经费，并及时向社会公布规划文本。几年来，共投入约2亿元，按照“修旧如旧”原则，维修加固了雷堨、吕堨、条垅堨等水毁严重的古灌溉工程，雷堨修复工程还获得了省水利优质工程“禹王奖”。大家听了，对古堨坝修复坚持以“以保护为核心”的理念表示肯定，同时建议引入现代科学技术与传统工艺结合的修缮方式，采用先进的加固技术，对古堨坝进行修复，让古老的灌溉遗产在传承保护中焕发新生。

许振东指着吕堨边上的《重浚吕昌两堨碑记》说，原碑刻于咸丰七年，后来流失在外。前几年，从天津落户到徽州区西溪南上村的吕先生以重金将《重浚吕昌两堨碑记》购回放在家中。看到的这块石碑是经吕先生同意根据原碑仿刻的。大家感慨地说：“真要感谢这位吕氏后人！把古碑留在西溪南也算是一种保护！”

在富山村“吕堨报功祠”遗构前，许振东介绍说，就一座堨而建有专门的祠堂是不多见的。据《吕堨记》记载，南北朝的南梁时期，新安郡内史吕文达续弦取了湖田郑思的女儿郑仲娘，遂依郑家建房立户。吕文达记述湖田:“新安之为郡，山多田少。惟湖田一坂，首尾约十里，左右半之，中有湖，名吕，莫知何人所浚”，“天监初，此湖倏然堙塞”，依靠湖水灌溉的水田难以耕种，又遇上连年干旱，“民为叹息，至有洒泪者”。吕文达遂“偕妻兄孟洪窃相地形高下流派得宜，率四民畚插疏凿一十余里，上通深渊洄洑之所，横绝中流，筑而捍之，约高五丈有奇，横阔二十余丈。引水入渠：南渠地势差高，灌田一万余亩；北渠地势差低，田则倍之。经始于大通元年丁未八月十五日，成通于十一月二十日。”，堨成后“复见扶犁秉耒，老稚在田，禾稼青青，被满阡陌”，乡民以吕名堨，又以堨名村，遂改湖田为堨田。当地民众在半节街捐建了“吕堨报功祠”，供奉吕文达的牌位，以报其德。

在条垅堨前，许振东介绍说，原为二堨，一名条堨，为西溪南吴姓文会始筑；一名垅堨，为西溪南吴姓奉祖遗命于明正德年间始筑。清同治年间合二塌筑为一堨，始称条垅堨，灌溉西溪南村边良田 1200余亩。汪金水补充说，1992重修后，现在灌溉面积达 4100多亩。石桥村人依托条垅堨及其附近良好的生态，开发了枫杨林边小火车、西西里秘境等15个新场景业态，打响了文化旅游品牌。

长期研究徽州古村落的张国林教授对徽州堨坝的作用做出了科学的评价。他说，徽州堨坝在不破坏区域自然水系格局的前提下，通过抬高水位，有效减缓来自山区的急流，合理控流、引流、导流和排流，达到控制水体的走向、流量、流速等效果，满足在丰水期、枯水期和平常状态下的灌溉与村民用水需求，实现了人、水、生物与村落、河流、灌区的共生共荣和良性循环，时至今日，徽州堨坝仍然发挥着稳农业、惠民生、传文化的作用。

在最上游的昌堨，许振东介绍说，昌堨是南宋莘墟吴大用捐田与余家山人余希亮捐资共同兴建。渠长十多里，灌田 4000 亩。吴大用因建堨由临近的澄塘村迁居于此，后来子孙繁衍，发展为现在的莘墟村，村中仍有“大用公祠”遗址，村民中还流传着“吴大用捐田建堨创村”的故事，与建堨相关的故事还有如“鲍太守重民建堨兴农”“吕内史携亲凿渠惠民”等，这些故事都有待挖掘整理以教育后人。

半天的走访，让我对古老的徽州堨坝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为了让古老的徽州堨坝在乡村振兴的阳光下绽放出时代光芒，我和张国林总结归纳了大家对保护和利用徽州堨坝的想法：要制定一套科学保护规划，建立一项多元资金投入机制，形成长效的保护机制；要挖掘徽州古堨坝的文化和科技价值，编著一本图文并茂的《徽州堨坝》图书，开发一部徽州先民治水用水故事的情景剧，制作一部具有国际视野的双语宣传片，要建造一座徽州堨坝水文化展示馆，要推出一条水文化旅游线路，开发一批徽州堨坝文创产品，打造一处国家级“水文化主题景区”，争取挂牌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研学基地等。这份题为《打好徽州堨坝世界品牌、做活文旅融合大块文章》的大会发言，在今年1月召开的黄山市徽州区政协九届四次全会上分别获得区委、区政府领导现场批示，要求做好徽州堨坝文旅开发“后半篇文章”。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藏在深闺的徽州堨坝将会以崭新的姿态大踏步地走向世界，徽州堨坝也必将成为中国乃至全球农业水利遗产保护开发利用的典范。　　　

（叶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