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故里寻“文翁”
来源:陈永兵 2025-11-17 15:22:01 责编:桑士宣 何怀光

周末回老家舒城,特意去了一趟位于春秋乡枫香树村的文翁纪念馆。这座掩映在乡间的朴素建筑,仿佛一位沉默的智者,守护着一段跨越两千余年的传奇。 

走进展馆,那些泛黄的史册、简略的记载,瞬间变得鲜活。我惊觉,这位被巴蜀大地奉若神明、尊崇了千年的“文翁”,其根脉竟如此深扎在故乡的泥土里——龙舒故地是他的桑梓,而巴山蜀水则成了他开创伟业的舞台。 

舒城有此纪念馆,而成都则珍存着他亲手奠基的文翁石室。一种跨越时空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文翁,名党,字仲翁,西汉庐江郡舒县人(今安徽舒城县春秋乡文家冲)。他生于一个并非显赫但重视耕读的家庭。西汉初年,经历秦末战乱,百废待兴,文化亦亟待复苏。少年文翁便胸怀向学之志,远赴长安刻苦攻读,精研儒家核心经典《春秋》。这不仅奠定了他深厚的学养,更塑造了他以儒家仁政、教化治理天下的政治理想。 

学成后,他从基层的郡县小吏做起。西汉的“察举制”为地方人才提供了上升通道。文翁凭借其才干、学识和德行,在察举中被层层选拔、考察,逐渐崭露头角,积累了丰富的基层治理经验。汉景帝末年(公元前141年左右),他迎来了人生的重大转折——被任命为蜀郡太守,成为手握军政财大权的一方大员,肩负起治理这片“天府之国”的重任。 

彼时的蜀郡(核心区域即今成都平原),虽经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后成为富庶之地,但因地处西南边陲,与中原文化核心区相对隔绝。在文翁这位深受中原儒家文化熏陶的太守眼中,蜀地民风虽淳朴勤劳,却仍显“辟陋”,带有“蛮夷之风”——文化教育相对落后,礼乐制度不够普及,文明开化程度有待提升。作为一位心怀仁爱、笃信“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的儒者,文翁深刻认识到,仅仅依靠法令和行政手段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社会风貌。真正的长治久安,在于开启民智,移风易俗,以文化的力量浸润人心。于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文翁化蜀”运动拉开了序幕。 

他的第一项创举,是选拔英才赴京深造。他从郡县小吏中慧眼识珠,挑出张叔等十余名资质聪颖、敏而好学的青年,亲自勉励训导,将他们送往京师太学,拜在博士门下研习儒家经典或国家律令。蜀郡财力有限,为减轻负担,文翁精打细算,用节省下来的郡府开支购买蜀地特有的刀、布等特产,委托入京的使者转赠给太学的博士们,以表心意与支持。几年寒窗,这批蜀地学子不负厚望,学成而归。文翁大胆任用,委以要职,并不断考察提拔,其中佼佼者竟官至郡守、刺史,成为治理一方的栋梁。这种选派有实践基础的基层人才赴最高学府深造的模式,堪称古代干部培养的创举。 

但这远非终点。文翁深知,零星选派无法满足改变一郡风气的根本需求,必须建立本土化、制度化的教育根基。于是,他在成都城中大兴土木,创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由地方政府兴办的官学——学宫(因其以石料修筑主体,后世尊称“文翁石室”)。他面向全郡,特别是文化更为落后的属县,招收优秀青年为“学官弟子”,并给予他们免除徭役的优待。学成之后,成绩最优者补充郡县官吏队伍,次者则担任“孝弟力田”这类负责基层德化与农事督导的乡官。 

文翁对学宫倾注心血。他常选拔优秀学生随侍左右见习政事。每逢巡视属县,必特意挑选通晓经典、品行端方的学宫弟子随行,让他们参与传达政令、处理公务,出入府衙。各县官吏百姓目睹这些学子如此受器重,无不引以为荣。风气所及,争入官学竟成潮流,短短数年间,连富家子弟都不惜出钱以求一个学宫名额。蜀地文风由此蒸蒸日上,赴京师求学的蜀中子弟数量,竟能与文化底蕴深厚的齐鲁大地比肩。到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时期,朝廷充分肯定文翁兴学的成功经验,诏令全国郡国皆立学官——地方官办教育体系由此正式确立,文翁实乃此万世之基的开山鼻祖。 

文翁对蜀地的贡献不止于文教。他的另一项重大功绩是水利建设。据《都江堰水利述要》等史料记载,文翁深知民生乃教化之本,在任期间,他亲自主持并率领百姓“穿湔江口,灌溉繁田一千七百顷”。湔江是岷江支流,文翁主持开凿(或大规模疏浚拓展)湔江灌渠,将都江堰灌区向成都平原东北部(今彭州、广汉一带)大大扩展。这是有明确历史记载的、继李冰之后第一位成功大规模拓展都江堰灌区效益的地方官员。 

水利兴则仓廪实。水利的兴修,保障了农业的丰产,使蜀郡呈现一派“世平道治,民物阜康”的繁荣景象更加稳固。物质丰饶与精神教化并举,文翁展现了一位杰出地方治理者全面而深远的战略眼光。 

文翁最终逝于蜀地。蜀中官民感念其德,为他修建祠堂,岁岁祭祀不绝。班固在《汉书》中精辟总结:“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此书写成时距文翁治蜀已近二百年,班固的赞誉绝非虚美之词。在《汉书·循吏传》中,文翁位列第一,超越王成、黄霸、朱邑等名臣。所谓“循吏”,即如司马迁所释“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是那些不靠严刑峻法,而以德政、教化、实干造福一方的清官能吏。文翁尤以“崇教化、兴学校”彪炳史册,成为循吏典范。后世汉碑《折里桥甫阁颂》直抒胸臆:“佥曰大平兮,文翁复存”,百姓对“文翁式”治理的渴望跃然石上。 

文翁留给后世最直观、最震撼的遗产,莫过于他所创办的文翁石室,这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教育史上第一所连续办学、未曾迁址、从未中断的地方官办学校。从汉景帝后元三年肇始,这座学宫穿越了汉代的雄浑、魏晋的风流、隋唐的盛世、宋元的变迁、明清的更迭,穿越两千多年时光,至今弦歌不辍,化身成为著名的成都石室中学,成为人类教育史上一个活的传奇,是中华文明重视教育、文脉绵延的生动象征。 

历代文人墨客寻访石室旧址,无不感慨万千。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寻访时感叹“良哉二千石,江汉表遗灵”;岑参则怅惘于“文公不可见,空使蜀人传”。明人裴钘《题文翁石室》诗中描绘的“古柏尚留今日翠,高岷犹蔼旧时青”,正是石室精神长存的写照。纵然朝代更迭,校名几易,从“文学精舍”到“锦江书院”,再到“成都府师范学堂”“成都府中学堂”,直至今日“石室中学”,其教化育人的核心使命始终如一,薪火相传。 

在安徽乡贤的历史星空中,文翁与近代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双星辉映。陶行知先生被誉为“当代的孔夫子”,宋庆龄誉之为“万世师表”;而文翁,则以地方官员的身份,开创了政府主导、面向平民的官学体系,其肇始之功,泽被千秋。从派遣基层人才深造,到建立地方官学体系,再到亲力兴修水利夯实民生根基,文翁展现了一个地方治理者深远的战略眼光和务实的为民情怀。他懂得,唯有物质丰饶与精神教化并举,才能实现地方的真正繁荣与长治久安。 

步出纪念馆,回望那朴素的门楣,文翁的形象愈加清晰。他不仅是史书上记载的循吏之首,更是用智慧和仁心点亮巴蜀文明星火、并最终燎原华夏的教育开创者。他兴办的那座小小石室,历经两千余载风雨,仍以其不绝的读书声,见证着一个道理:真正的功业,是种下一粒种子,看它长成千年不凋的森林;真正的遗泽,是开启一道源流,任它奔涌为万世滋养的江河。文翁之化,其功至伟,其泽绵长,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我们文化自信和教育传承中,一座永恒的丰碑。

(陈永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