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拂《野茶树》(中国文联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高占祥先生作序)的扉页,恍若推开一扇通往皖南乡土与精神秘境的柴门。这部集小说、散文、戏剧于一体的文存,体裁虽丰,主旨却一脉相承。朱先明先生以数十年生活阅历为墨,以对家乡人事的赤诚为笔,将心血凝成的佳作汇集成册。全书以“真”为骨、“善”为魂、“美”为韵,真实的生活场景、动人的人性光辉与优美的审美意境交织互融,引领读者于文字间遇见生命本真,感受人际温情,体悟美的多元内涵,完成一场跨越纸页的真善美探寻之旅。
一、真之骨:扎根生活的本真回响
文学的生命力,根植于真实的土壤。《野茶树》的“真”,是对生活本质的质朴刻画,是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更是对人生哲理的真切体悟——如皖南大地般厚重实在,让每个故事皆有迹可循,每份情感都可触可感。
事真为基:还原生活本貌,锚定时代印记
《野茶树》的“真”,首先体现在对乡村题材的深耕细作。全书105篇作品中,61篇聚焦乡村生活,每种体裁的乡村题材占比均超半数。《父亲》《守护》中,父亲三次辞掉旁人羡慕的工作,一门心思扎进田间,白日挥汗耕作,夜里防范野兽糟蹋庄稼;七十多岁仍攥紧锄把,直言“种田有什么不好?”“沾沾地气,才踏实快活!”,既见他对土地的真心执念,更藏着老一辈农民“以土为根”的生存本真。《最后一班车》通过中年考生自学追梦的经历,勾勒出社会转型期人们坚守理想、直面现实困境的群像,让“真实”既饱含农烟火气,更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情真为脉:联结心灵共鸣,传递朴素温情
“情真”是让“事真”变得可感可触的温暖脉络。《野茶树》写情从不刻意煽情,却于细微处见真情。《母亲》中,因父亲不吃荤腥,母亲数十年如一日为他单独开小灶,“不管多忙多累,总要用菜油炒一两个素菜放在一边”,一碗普通素菜里,藏着夫妻相濡以沫的长久陪伴。《夜宵》中,独自在城里为工作忙碌的“我”竟淡忘了生日。挚友赵熖深深记挂着这份辛劳与孤单,悄悄备下满含心意的生日夜宵。一句轻声的“生日快乐”,裹挟着不掺杂质的纯粹友情,随冬夜的暖香漫浸心间,驱散所有的寒意与孤寂,这份烟火气里的真切牵挂,读来让人动容。这些未经辞藻修饰的情感,成为联结读者与作品的心灵纽带,让文字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理真为魂:沉淀生活启示,升华思想深度
“理真”是贯穿《野茶树》的精神内核。《一个虔诚的文学圣徒》中,主人公赵士谟数十年清贫自守,给人剃头不收钱只为换取民间故事,摆小摊挣钱买稿纸坚守写作初心,印证了“信仰能为平凡生命注入力量”的真理。《老蜜》中的老米因爱慕虚荣、贪图名利耗尽生命,告诫人们“看淡名利方能安生”;《捕蚊记》以蚊子吸血过量而亡为喻,揭示“贪婪致祸”的朴素道理。这些从日常琐事中提炼的哲理,让“真”的内涵从现象层面上升到思想层面,赋予作品更持久的感染力。
二、善之魂:浸润人心的人性微光
“人之初,性本善”的道德基因,在《野茶树》中化作普通人的点滴善举。先明老师善于捕捉那些细微的善意——危难时的援手、日常里的付出、抉择时的担当,让“善”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悄悄滋润着读者的心灵。
善之暖:危难时的相护,打破世俗束缚
最动人的善,往往诞生于最需要光亮的时刻。《外宝的故事》中,铁姑娘队长爱武目睹“地主崽”外宝劳动中意外受伤,不顾时代偏见采来草药细心敷治;后来外宝遭爱武男朋友施暴,爱武挺身而出保护外宝、送他就医,最终毅然与三观不合的男友分手。在阶级界限森严的年代,她仅凭“不管出身,只看谁受了伤”的朴素想法行事,让“善”如一束微光照亮困境中的生命。《锣声》里,小菊与小强分手后,见他精神失常、在街头凄惨敲锣,毅然送他入院治疗、承担全部费用,待他康复后才悄然离去,这份“爱情不在情义在”的豁达与善良,让“善”更添温润暖意。
善之纯:日常里的付出,滋养人际温情
藏在柴米油盐中的日常之善,更显纯粹绵长。《窗台上的一束花》中,秦大山老师发现学生小月因父亲瘫痪辍学,不顾“多管闲事”的非议,每天课余主动照料小月的父亲,让小月得以重返课堂,用教师的责任与爱心为困境中的孩子带去希望。《搭灶》里的砖匠小冬,家境并不宽裕却被邻居误解为“小气”,但当邻居王寡妇家灶台损坏、又因女儿学费陷入两难时,他主动上门免费搭灶,还拿出省吃俭用的积蓄助学。这些日常善举证明,善良与贫富无关,关键在于是否有一颗为他人分忧的热心肠,如涓涓细流滋润着乡土社会的人际温情。
善之重:抉择时的担当,升华生命价值
当个人利益与他人福祉、人间大义发生冲突时,“善”便升华为需要勇气与牺牲的担当。《雨》中,大呆子曾因天旱与养鱼户结下矛盾,后来洪水来袭,他毫不犹豫拿起锄头挖开自家田埂引洪水入田——自家几亩秧苗尽数冲毁,却淡定地说“用我这几棵秧苗,保住你这么多鱼花,值得”,尽显庄稼人的豁达与担当。《书记还债》里,卸任县委书记老杨亲自将建桥物资送到村口,兑现了在任时的承诺,从公职人员的视角守住了为政者的初心,彰显了“善”在责任与承诺中的厚重分量。
三、美之韵:多元交织的审美盛宴
以“真”为骨、以“善”为魂,《野茶树》自然生发出独特的“美”之韵味。这种美并非单一的视觉呈现,而是融合自然之灵、语言之妙、意境之远与精神之高的立体审美体验——从皖南山水的灵秀到文字表达的传神,从情景交融的意境到人性光辉的闪耀,层层递进、交织共生,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审美画卷,让读者沉浸其中,回味无穷。
自然美:山水灵韵,承载乡愁与文化根脉
《野茶树》的美,首先深深植根于皖南山水的灵韵滋养。先明老师生于皖南、长于皖南,对故土的山川草木有着天然的情感联结,笔下的自然景物既具写实质感,又藏文化底蕴。《外婆的山水》中,他以细腻笔触勾勒出皖南的原生之美:群山连绵如黛,透着古朴沉静的韵味;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藏着灵动生机;春时花草繁盛,漫山遍野皆是绚烂;夏来菌肥鱼欢,田间溪畔尽是烟火。这些景物不仅是纯粹的自然景观,更承载着浓浓的亲情与乡愁——外婆在山间劳作的身影、溪边洗衣的笑语,都与山水相融,让自然美多了一份温暖的人文温度,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温润而灵秀。《刻工故里走汤村》中,春岭山的雄伟与大溪河的温柔相映成趣,溪水潺潺流淌,如“少女抚琴”般悦耳,岸边的古村落以及村民世代相传的刻工技艺,让自然山水与乡土文化深度绑定,彰显出“美”的文化根脉。
语言美:精炼传神,刻画形象与情感肌理
先明老师以质朴而精炼的文字,将自然之美与生活之真精准传递,既无华丽辞藻的堆砌,却字字传神、句句动人。他善于用白描手法刻画人物,《碓坊》中描写刘菊英:“头顶素帕、身着蓝底带白花的小袄”,仅用一句话便勾勒出乡村妇女的典型服饰特点,形象鲜明;“筛米、舂糠的动作轻盈如舞”,又将日常劳作写得诗意盎然,让平凡的生活场景焕发出美感。《乡村爱情》中“妮妮叫木木往东,他就往东;叫往西,他就往西”,以直白简洁的表述,将木木对妮妮的痴情刻画得入木三分,无需多余修饰,却情感饱满。在情感表达上,他的文字兼具精准与韵味,《咳嗽》里用“雪花落在棉花上”比喻初恋的失落,既贴切又带着淡淡怅惘,让文字既有表现力,又有感染力,尽显语言的审美张力。
意境美:情景交融,引发情感深层共鸣
自然美与语言美的深度融合,催生了《野茶树》情景交融的意境美。这种意境并非刻意营造,而是源于真实的生活场景与真挚的情感表达,让读者在文字中见景、见情、见心。《南风吹拂的夜晚》中,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如“林中细雨飘洒”,夜色笼罩下的乡村静谧而安宁,既勾勒出具体可感的乡村夜景,又暗含着作者对生命活力的喜爱与赞美,情景相生、意蕴悠长。《风中飘动的白发》里,陶老师在寒风中送别学生,“微笑挥手,白发轻扬”,简单的画面中藏着师生离别的不舍与牵挂,伤感中饱含深情,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师生情谊。这种将情感与自然场景交织,营造出悠远而温暖的意境,让“美”不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可触可感的心灵体验。
精神美:人性光辉,彰显哲思与生命大义
意境之美最终指向沉淀于作品深处的精神之美,这是《野茶树》“美”的核心与升华。作品中的诸多人物,在平凡的生命中彰显出不平凡的精神品格,如星光般闪耀,照亮读者的心灵。《野茶树》(小说)中的菊妮奶奶,面对生活的重重磨难——丈夫抛弃、家境贫寒、抚养六个子女的重担,她没有退缩,以坚韧的意志撑起整个家庭;晚年时,当落魄的丈夫归来,她又不计前嫌选择接纳,如野茶树般在逆境中顽强生长,诠释了农村女性的坚韧、包容与善良。《洪水三人祭》中,吕凤鸣为救乡邻舍财舍物,“菩萨嫂”为寻找亲人毅然重返洪水险境,夏凉阴为泄洪保护村庄牺牲自我,他们用生命诠释了“舍己为人”的人间大义,让精神美充满震撼力。此外,作品中的哲思也为精神美增添了厚度:《皖南短语》中“敬畏自然,方能与天地共生”的感悟,《看瀑布》中“贫不失志,如瀑水奔涌不息”的启示,让“美”不仅关乎情感与品格,更触及思想内核,成为映照心灵的精神之镜。
结束语
合上《野茶树》,真善美带来的心灵触动久久不能平静。朱先明先生以平实文字立“真”、传“善”、润“美”的文学坚守,勾勒皖南山水间的生活本真,彰显温暖的人性光辉,既是对故土人与物的深情回望,更是对文学使命的坚定践行。
这部作品之所以动人,源于先明老师对人世的深爱与对现实的深耕。即便书写苦难与阴暗,他也始终以真善美为标尺,让读者在文字中汲取正向力量。正如孙犁所言,作家是现实生活的真善美卫道士,先明老师深谙此道,以心灵为笔,文字间满含情感跃动与思想碰撞。
这份坚守根植于他的责任与爱心。对他而言,写作便是追求真善美的心灵修行,既为他人立言,也为自己发声。《梁启超家书》有言“尽己力担己责”,先明老师正是以皖南大地的滋养与人生历练为灵感,用作品真切诠释了一个作家的神圣使命。
《野茶树》虽出版数年,其蕴含的精神力量依旧鲜活。愿我们皆能从中汲取养分,让真善美如皖南的清风明月,成为人生最本真的底色,亦是生命中最温暖的光芒。
(潘礼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