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白石岭
来源: 2025-12-03 10:51:48 责编:何怀光 朱磊

大雪,好象是半夜时分降下的。

我们正在白石岭酣睡,山里一片寂然。只有大雪在屋外丝丝密密地织着,像母亲在孩子睡后静静纳着鞋底一样。 

白石岭这个小村庄也进入了睡梦,村庄会做什么样的梦?原始水磨坊里,沉重石磨碾压出的芝麻香气熏醒它了吗?陈旧铁匠铺里,叮铛作响的金属对话会打破它的梦境吗?还有老牛一声悠长的呼唤,戴斗笠披蓑衣的村民不知可会闯入它的梦乡?

白石岭虽只有十余户人家,但有600多岁了,像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守在石台这深山旮旯里,胡子和皱纹里藏满故事,向山外人静静旁白过往。

村头两棵古树,是他剩下的两颗门牙,曾咀嚼往事几百年。一棵叫麻栎,一棵叫黑壳楠,高大硬朗、枝叶葳蕤,浑身长满大小瘤,还有一道惊雷劈过的疤痕,看着让人心惊,眼前仿佛掠过刺目的闪电。

我们到白石岭时已是黄昏,炊烟、夜色、山岚,把村庄涂抹得虚虚实实、明明暗暗,高耸的马头墙、鱼鳞的瓦片、孤独的朝门,浮在一片暗灰色里,像一幅珍藏经年而漫漶不清的绢画,在我们面前徐徐铺陈。

村中青石板路,被足印打磨得油光锃亮,光滑如砥。有芒鞋踏过,有布鞋踏过,有沾满泥巴的赤脚踏过,有沉重的牛蹄踏过,也许还有一双荣归故里的厚底官靴踩过。

几座土墙屋,浑身疙疙瘩瘩,像村民布满风霜的脸孔。一对被岁月云烟熏得发黑的石鼓,坚守着一道只剩残骸的大门,坚守着一个家族的传说。坍塌的院落内,一棵虬曲飘逸的梅树,半座镌刻着松竹兰菊的石墩,依稀散发着往昔主人的书香之气。

留宿的村民话语不多,像老宅一样沉默,脸上挂着石刻般的质朴笑容。他从竹林里挖了一堆冬笋,从屋梁上取下一块风干腊肉,烧了满满一八仙桌的菜,执拗高昂地陪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一宿无梦,直至一声嘹亮的鸡鸣唤醒我。抬眼望见窗外一片大亮,以为是白天了,再揉眼仔细一看,竟是满山刺目的雪光。

我不由披衣起床,唤醒其他人,都睁大眼睛盯着窗外雪景,一脸惊异。

蛰居城里多年,我们早已疏远乡村大雪了,也疏远了乡村的年味和人情味。白石岭这场大雪,在我们睡梦中悄然而至。

下了阁楼,发现老宅天井下面有堆积雪,四方规整、洁白无瑕,如一块偌大玉石从天而降。雪落天井、四水归堂,这种诗意和福气,只有老宅主人才能独享,与我等匆匆过客无缘。

推门而出,雪止了,漫山遍野,白雪皑皑,极目四顾,天地澄澈,如一个洁净透明的琉璃世界。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破了它,也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吐出的浊气污染了它。偶尔有一两只鸟像箭一样掠过山林,先是点,后成线,像铅笔划过白纸。

村道上绒绒的积雪与门槛齐高,一尘不染,纤毫毕露。我们吱呀吱呀地踩着,每一脚下去,听到一声呻吟,让人变得小心翼翼,身后留下一串串雪的创口。有只黑狗跟着,走走望望,摇尾舔舌,好象对大雪也颇感新鲜。

那些黑瘦的屋顶显得臃肿起来,堆积如云的雪,像夜间母亲为防孩子睡觉受寒,悄悄盖上了一件厚厚的棉絮被子,你挤我、我挤你,显得温暖可人。水车,草垛,篱笆,残垣断壁,积雪支离破碎,与屋顶积雪连片成面形成反差写意。

有人诗兴地说,村庄有大雪,如我们有白发父母哦。

后来,每当我忆起白石岭大雪时,仿佛看到白发父亲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一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白色烟柱像一条蜿蜒小溪,先窄后宽,由深及浅,渐渐融入天空中一片白色海洋。第二缕、第三缕……炊烟渐次升起,如众多小溪欢快奔走汇合,天空仿佛传来哗哗流水声。

在村头木桥积雪上,发现一串梅花足印,轻盈灵动,歪斜成行,如一婀娜淑女手拈长裙轻踮脚尖走过。桥下溪水潺潺,在两岸凝脂白雪映衬下,原本清亮亮的水面,像山里男人的皮肤一样黝黑,上面浮着成团成团的雪块,随波逐流,化身无形,如同我们沉浮在滚滚红尘里,最后找不到自己原来影子。

饱受一夜风雪洗礼后,树木好象得到赏赐,系上了银色披风,树干缘饰了白玉。我们仰望间,忽然一簇簇雪球从树叶间扑簌扑簌掉下,只见一只松鼠闻声而窜,摇着如鸡毛掸子的尾巴,瞪着黑如围棋子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树下。 

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群山,像一层层白浪起伏,逶迤奔腾。东边开始冒出一点红晕,如画家在宣纸上用毛笔轻蘸朱砂,慢慢渲染润色,渐渐将整个山村抹上整版温暖色调,天空也呈现一片如海水深邃的靛蓝。

天晴了,竹林里不时发出簌簌声和啪啪声。一夜大雪压弯了竹腰,阳光像万道金箭射进竹林后,积雪纷纷消融,竹林像一张张绷满的弓弩开始发射,使力弹落一身积雪,挺身站直,振作抖擞起来。

屋檐下,天井里,马头墙上,瓦缝间,积雪在融化,吧嗒吧嗒,是和村庄告别流下的泪水吗?村庄仿佛是大雪母亲一夜孵育出的幼崽,渐渐撑开白色胞衣,睁眼苏醒过来。

一阵阵恍惚,至今走不出白石岭大雪。

(李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