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诞辰130周年之际，新安晚报、大皖新闻刊发《合肥淮河路：七十年光阴回忆着张恨水的六十岁》，披露了他重病后的首次长途旅行，首站到合肥，并度过人生中重要的六十大寿。张恨水这次长途旅行的第二站是安庆。1955年安庆之行，是这位现代文学大家最后一次回故土。最后一次故乡行发生了什么？作者跟着安徽省张恨水研究会会长谢家顺教授和副会长李品齐、安庆皖江文化研究会会长汪军一起，沿着张恨水的足迹探访。走着走着，作家最纯粹的面貌越来越清晰。

探访：追寻张恨水在安庆的足迹

2025年12月23日上午，我们和安徽省张恨水研究会会长谢家顺、副会长李品齐一道从合肥出发，两个小时后抵达安庆。

当年，张恨水从合肥到安庆的旅程则迁延了一天时间。

1955年夏天，在合肥逗留几天的张恨水乘汽车赶往安庆。当时，从合肥到安庆每天有三班汽车。张恨水当天乘坐的是最早的那一班车，早晨5点10分就从合肥出发了。

车子经舒城后继续向南，上午10点抵达桐城后休息。在桐城吃了午饭后，兴致很高的张恨水还在桐城逛了逛。下午3时从桐城出发，傍晚时分在大雨之中抵达安庆。

这一次家乡之行，是安庆解放之后张恨水第一次回来。四处游玩的张恨水看到家乡的变化，感到很振奋，回到北京后他写了一篇《安庆新貌》，发在了1955年9月10日香港《大公报》副刊上。

这一次安庆之行，张恨水居住在近圣街元宁巷3号一处四合院里。说到这处寓所，不得不提1933年张恨水的安庆之行。

1933年春，时年38岁的张恨水因为早已解除了《世界日报》的聘任，在北平家中赋闲。长期在新闻媒体工作的张恨水，对战事时局有着精准的深刻洞察，遂决定把家眷南迁故乡安庆。 

2025年12月23日，江城安庆细雨霏霏、天气阴冷。作者一行从巍峨的镇海门进入大南门街。“当年，张恨水来安庆就是从附近的一个码头上岸，然后从镇海门进入安庆的。”汪军介绍。

大南门街，当年是从长江码头下船进入安庆的主要通道。沿大南门街一直往北走，穿过四牌楼，很快就到了当时安庆的中心地带御碑亭。在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安徽劝业场旧址西侧，一幢四层小楼掩隐在现代化建筑群中。这幢外表灰暗的小楼，就是当年安庆有名的客栈来安旅馆，1933年9月回到安庆的张恨水就住在这里。

对于张恨水此行，当时的报纸上还记载了这样一个小故事。1933年9月份上海《晶报》记载：举国瞩目之名小说家张恨水，由平南下，莅安庆。五日，亲至安庆上海银行，领取其个人由平汇来之款。行中李君，见名刺，乃与纵谈，并盛誉其作品惊人，而张君谦逊不已，连称“我们是苦买卖”。由此看来，在当时的省城买下这样一处房产，对张恨水来说并不容易。

事实也确实如此。据其家人故旧回忆，从来安旅馆到元宁巷3号，张恨水来回看了好多次，最后才在离开安庆前买下了这处四合院。据悉，张恨水看中这处房子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很多安大教授、社会名流在此居住，人文气息浓郁。后来，张恨水将夫人徐文淑安顿在这里。徐文淑一直居住在这座四合院里，直到1958年去世。

告别：“还会再回来”成绝响

1955年，张恨水返回安庆，在元宁巷3号住了十几天。元宁巷2号，则住着张恨水的妹妹一家。

张恨水最后一次回到安庆，大妹张其范专门写文章回忆说，当接到哥哥来信说将从合肥来安庆，没有电话的她每天早、晚都要去车站，等着大哥下车的身影。分别十年了，大哥脑溢血之后首次长途旅行，他身体能受得了吗？张其范每天等在车站口，心里又高兴又担心。

终于有一天，车站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相比10年之前，大哥“发有银丝，面皮皱褶，显然衰老了”。脑溢血让他口齿含糊，步履蹒跚。看到大哥的样子，妹妹不禁暗自落泪。

“1955年张恨水回安庆，是他最后一次回故土了。”皖江文化研究会会长汪军说道。回故土看亲人朋友，似乎是张恨水的“执念”。侄儿张羽军曾回忆，早在抗日战争胜利后，恨水叔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一家人从重庆赶回安庆，要与留在家乡的老母亲等亲人团聚。踏上安庆故土后，“恨水叔从欢迎他的人群中出来，由小水（张恨水长子）引着走向老母的住房时，他口中喃喃自语，不断叫着‘妈妈，妈妈，娘，娘！’……”

“张恨水是个纯粹且重感情的人。”汪军说，作家最后一次回家乡的情感非常热烈，盼望和亲戚朋友团聚和心底对原配的一份愧疚交织在一起，让他大病初愈之后，就想回家乡一趟。

张恨水回安庆的一个星期里，每天和张其范的丈夫桂惜秋叙述别后经历，还谈论文学创作。他们重游了安庆老城内的古迹，专门到迎江寺看望了老朋友月海方丈。时间很快就到大哥要启程的日子了，桂惜秋拎着他简单的行李，张其范尾随在后面。至近圣街的街口，他回头说：“你回去吧，我有机会就回来。”张其范忍着离别伤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凝视着大哥的背影，蹒跚地沿着老街，走向大东门直到消失在人群中。

离开安庆后，张恨水“有机会就回来”的愿望成了绝响。

感恩：一生珍惜的“朋友圈”

张恨水心心念念想回到安庆看亲人朋友。在汪军看来，这种“执念”其实藏着“张恨水如何活成张恨水”的密码。这个外人看来朋友遍天下的作家，其实“朋友圈”很小，而且他一生都在珍惜爱护。

张恨水在外省长大，1912年父亲去世，17岁回到安徽故土，年少懵懂的他不知道要干什么。是他的大堂哥张东野叫他到了上海，在上海与郝耕仁相见恨晚，三人成为密友。“当时张恨水回到安徽，在张东野和郝耕仁帮助下，不断认识时代前沿的皖籍人物。”汪军说道，张恨水报人及文学创作生涯，起始于皖江报业圈，最初的伯乐郝耕仁、张九皋，都在这个圈子。从《皖江日报》副刊编辑起步，在《工商日报》连载长篇章回小说《皖江潮》，张恨水到京后，进入成舍我的《世界日报》体系。成舍我祖籍湖南，生于南京，后随父亲移居安庆，是民国时期著名报人、教育家。所以张恨水交的好朋友都是皖江报业圈子里的。这个圈子不大，但这个“小圈子”是引领时代风气的精神团队。

少年丧父的张恨水回到安徽，家乡的风土人情和独特文化成为他一生写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库。谢家顺觉得，安庆虽然只是张恨水人生的中转站，但张恨水却以笔名“潜山张恨水”等自署，把皖江的天柱山、皖河、黄梅腔写进《潜山血》《秘密谷》等18部小说，用10余个与故土相关的笔名，把安庆方言、风物、家国情怀熔成现代章回体的“安庆叙事”；其3000万言的雅俗巨构，既让天柱山成为文学地标，又为黄梅戏、抗战文化供给IP源头，更以“徽骆驼”式的报人笔力，创作小说《皖江潮》《现代青年》等，将安庆古城的近代气韵、民间疾苦与民族大义一并推向前台，成为城市精神最鲜活、最畅销的文化符号。（向凯 赵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