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年少时读这句子,心里是存着疑的。长江六千多公里,从雪山到东海,住在头尾的两个人,如何能相识,又如何能相思?那时的世界非黑即白,爱情必得朝夕相见,哪里懂得江水的连绵,竟能成为思念的注脚。
而今,我就在江头。
不是青海的冰川源头,而是长江中下游枞阳县铁铜洲的洲头,一个名叫江头村的小地方。它小,小得在中国地图、安徽地图上寻不到踪迹,即便是在铜陵的辖区里,也鲜少有人知晓。它老,老得时光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对我而言,它却是生命里一块再熟悉不过的烙印,用了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笔一划刻进骨血里。
江头村坐落在铁铜洲东北面,全村面积1.83平方公里,辖13个村民组,五百多户人家,人口不足两千。这里有115.6公顷肥沃的土地,四季轮回,孕育着赓续不绝的希望;这里有淳朴的村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追溯它的过往,1958年时它叫双丰大队,1982年2月以驻地更名为江头大队,1983年改为江头村委会,隶属铁铜乡;2021年区划调整,枞阳镇与铁铜乡合并,江头村便归入新的枞阳镇管辖。村党总支下辖胜利、双丰两个党支部,五十余名党员,是这片土地发展的中坚力量。
我的江头村记忆,始于2016年5月。那时我领了帮扶脱贫攻坚任务,和市人大教科文委员会主任吴琦、副主任刘斌一道,从铜陵市政府大楼出发。车子驶过铜陵长江大桥,穿过横埠镇与枞阳县城,行至枞阳水闸,又换乘铁铜乡渡轮,渡过长江夹江,再驱车三分钟,终于抵达江头村村部——那栋两层砖土结构的老楼。
老楼外,副县长付和平、村党总支书记刘三九、扶贫干部高峰、铁铜乡党委书记吴松柏……早已等候,许多双手握在一起,许多双眼睛望向同一个未来。我们围坐一堂,细数江头村的基本情况,畅谈发展设想,剖析存在的困难,共商未来的方向。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与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庄,紧紧拴在了一起。
后来的八年里,一起参与帮扶江头村的吴琦、刘斌,还有市教育局副局长周桂枝、市委统战部副县级干部滕汉平、市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副会长胡星光、市政协提案委员会副主任黄向东等,经常陪同我一起走村访户,与贫困户、村干部促膝长谈。贫困的原因各不相同,可眼里的那点微光,对好日子的那点期盼,却是一样的灼人。我们为他们讲解那些印在纸上的国家脱贫攻坚政策,字句要掰碎了,揉进柴米油盐里,他们才听得懂,才信。
我利用在市人大常委会、市政协工作和市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任职的优势,协调市对口帮扶单位、相关部门、企业,为江头村与贫困户寻求资金支持;我辗转联系协调县委县政府与市交通部门的领导,为村里的道路建设争取项目;我还为村里滞销的山芋粉丝、山芋粉四处奔走,寻找销路;连续多年,为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组织捐款,圆他们的求学梦。
那些年的汗,是热的;那些年的心,是滚烫的。三年后,当江头村终于摘掉“贫困”的帽子,全村再无一人为温饱发愁时,我们这帮扶贫人员,在江边轮渡的斜坡上,望着长江上来往的船只,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觉得,那天的江风格外轻柔,裹挟着稻花初开的淡香。
花开花落,十年弹指。故人已如星散。带领乡亲们扎实苦干的杨三九书记,积劳成疾,已长眠在这片他挚爱的土地之下。当年与我并肩作战的高峰同志,早已退休,含饴弄孙。铁铜乡的吴松柏书记、力撑我们的付和平县长,也都去了新的岗位。村两委的班子,也换过了两茬新人。如今掌舵的路昌胜书记,踏实肯干,眼里有光,正领着村子在振兴的路上一步步前行。
村子确实变了。路平了、宽了,有的百姓房屋也新了,村部老办公楼边上盖了新的村民服务中心,村里的各项服务设施得到了改进与提升,人的精气神也不同往日。
可那条大江,依然横亘在那里。进出全凭轮渡,一朝起雾,一朝汛涨,村子便成了孤岛。交通不便,远离市区,资源匮乏,投入不足。传统农业仍是主导产业,经济发展步履缓慢。传统的棉花、油菜、小麦地里,虽也添了红薯、大棚蔬菜和荷兰豆的新绿,可村集体的腰包,一年到头还是瘪瘪的十来万。村民们的人均收入,放在大江对岸那个光鲜的世界里,依然显得羞涩。外力如同强心针,药效过了,机体自身的造血,还是缓慢而艰难。
此刻,我就站在江头。
脚下是村里有名的金沙滩。夕阳正缓缓西沉,把一江粼粼的波光,都染成了暖金色。细沙洁白柔软,江水温柔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周而复始,如同这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
我突然就懂了李之仪的那首词。
“我住长江头……”这“头”,未必是地理的起点,而是一种心灵的锚地,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我与江头,何尝不是如此?八年的光阴,我的足迹,我的汗水,我的喜忧,早已渗进这里的泥土,汇入这日夜东流的江水。我虽离开了岗位,可思念从未隔断。我们共饮的,是这同一江活水;我们相连的,是那段为了挣脱命运而共同奋战的岁月。这思念,无关风月,却更加深沉浩荡,如同这长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连绵不绝。
所以,今天,我在江头,等你。
也许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地图上有个叫江头村的地方。这都没有关系。
我想请你来看看,这江心孤岛上的金沙滩,在落日下是如何的流光溢彩,纯粹得不染尘埃。
我想请你来走走,走一走那新修却依旧安静的水泥路,听一听风穿过玉米地的声音,那是土地沉稳的呼吸。
我想请你来坐坐,坐在任何一户人家的门槛前,不必多话,喝一碗他们自家带着烟熏火燎气的粗茶。他们会对你腼腆地笑,笑容里的真诚,是城市里淬炼不出的金子。
我在江头等你,等你来看一看这片土地的沧桑与新生,等你听一听这里的故事与梦想。等你和我一起,站在洲头,望着浩浩长江水,感受那份跨越山海的牵挂。就像那首词里写的,即便相隔千里,共饮一江水,便也是一种缘分。
我在江头等你,等一个懂得的目光。等一个能看见“不便”背后那份静谧可贵的人,等一个能理解“缓慢”之下那种坚韧力量的人。这里的江风,能吹散你眉间的焦虑;这里的星空,能安放你无所适从的乡愁。
渡轮的汽笛声,又从对岸隐隐传来,那是这片土地与外界最古老而固执的联系。江水不言,只是流淌,带走光阴的故事,又送来崭新的盼望。
我在江头,在这长江的某个褶皱里,在这片被我称作“第二故乡”的沙洲上,静静地,等你。
(王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