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那个夏日的午后,热浪被阻隔在国际会展中心的玻璃窗外。我的老同学夏宗长站在第32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台上,身后投映的一幅星罗棋布的中国地图,被一条蜿蜒的线串联起来。他的新书《追光十万里》在这里发布。这是一个中国老兵丈量信仰的独特刻度。
听着他平静的讲述,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一条精神的河流。它发源于三十多年前长江畔的军校课堂,流过退休后十万里山河的旷野,最终汇入如今三十多所校园的讲台。这条河有三个不可分割的段落,或者说,是一个生命完成的三次蜕变:从接受光,到追寻光,最终成为光。
记忆里的南京总是湿漉漉的。1989年的南京政治学院,长江的水汽漫过围墙,浸润着每一个规整的清晨。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坐在固定座位上,接受系统而严格的理论塑造。那是光的第一次降临,是经过梳理、归纳、体系化的真理之光。我们知道井冈山的意义,背诵长征的历程,理解“为人民服务”的深刻内涵。光被分解成知识点,被编排进课程表,被储存在年轻的大脑里,等待着未来某一天的调用。那时的我们还不真正懂得,那些写在教材上的“艰苦卓绝”“理想信念”,究竟有着怎样的重量与温度。我们只是虔诚地接受,像种子接受雨水,却不知自己未来会长成怎样的树木。
谁曾想,这颗种子要沉睡三十多年,才迎来破土而出的时刻。
2021年底,夏宗长退休了。当许多人开始享受闲适时光时,他独自发动了那辆旧车,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孤身远征。后来他告诉我说,人退休了不能让思想也退休了,要趁年轻有精力为党做点事情。他决定开启自己追寻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发源地的“探源工程”,这一走就是四年,行程十万多公里,走过全国30多个省份的100多个重要红色坐标。从井冈山的竹林到遵义的木楼,从沂蒙的院落再到雪山的垭口,他走得很慢,有时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天。“站在腊子口的悬崖下,”他说,“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一夫当关’;捧起湘江的水,你才能感受那场牺牲的冰凉。”那些抽象的概念在十万里的行走中渐渐具象起来。理想信念有了湘江水的温度,牺牲奉献染上了雪山风的凛冽,艰苦奋斗化作了草地泥泞的质感。这是一个将外在知识内化为生命体验的过程,是用整个身心去验证、去确认、去拥抱那束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接受的光。
而所有的追寻,最终都是为了照亮。
带着十万公里的风尘与故事,他走进了校园。三十多堂思政课,从大学到中学,从城市到乡镇。第一次听他讲课的人常会惊讶。没有华丽的课件,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沾着泥土的故事。他给中学生看从夹金山带回的枯木:“同学们,当年和你们差不多大的战士,就是穿着比这还单薄的衣衫翻过了雪山。”他对大学生讲青年钱学森的抉择:“个人的梦想,如何与国家的需要共振?”当他描述在雪山垭口突遇暴风雪、瞬间理解了何为“极限坚守”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历史在那一刻复活了,精神在那一刻可触可感。光,不再是他接受的理论,也不再是他追寻的远方,而是从他生命深处流淌出来的、可以温暖他人的真实存在。
更微妙的转变发生在课后。有学生悄悄递来纸条:“夏老师,我想入党。”有年轻教师反思:“原来信仰是可以触摸的。”在济南的一所中学,一个女孩听完课后眼神明亮:“我也要成为追光的人。”他站在讲台上,胸前那枚即便穿着便装也端正佩戴的党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不再只是讲述者,他自身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成了可以被看见、被感受的光源。从追寻者到点灯人,这转身如此自然,又如此庄严。因为他带来的光,不是借来的,不是背下来的,而是从自己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经过十万里风雪淬炼过的光。
去年七月的新书发布会临近尾声时,有年轻人问:“这三个阶段,哪个最难?”他沉吟良久:“追寻光最难。那十万里路,常常是孤独的。你要面对自己的怀疑,承受身体的极限,在空无一人的山野间反复叩问:这一切值得吗?光真的存在吗?但正是那些时刻,让我后来带来的光,有了分量。”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金色的余晖漫过玻璃窗,恰好将他笼罩其中。他安静地站在光里,也沉静地散发着光。
三十多年光阴,三十多个课堂,完成了精神传承最完整的闭环。在军校的系统学习中接受真理之光,在山河的孤独行走中追寻信仰之光,在校园的温暖对话中成为希望之光。这不仅是夏宗长个人的精神史诗,更是我们这个时代思政教育最生动的注脚。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止于知识的传递,它必须完成从认知到认同再到践行的跨越;真正的信仰也从来不止于言辞的宣告,它必须在生命的行走中被检验、被确证,最终长成可以照亮他人的光芒。
而当我们看见一个老兵用三十余年走完这条路,当我们听见那些被他的故事点亮的年轻声音,我们便会相信光,是可以传递的。从一个人的心灵到另一个人的心灵,从一代人的坚守到另一代人的追寻,这条光的河流永不枯竭。它流过时间,流过山河,最终流入更多等待被照亮的生命里。这或许就是“追光”最深刻的意义。让自己成为光,然后让光,生生不息。
(方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