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下午,在单位组织的马年迎春活动中,一曲家喻户晓、几乎人人都能哼唱的黄梅小调《夫妻双双把家还》,被两位老同志唱成了《老有所为谱新篇》。
先上新词。青松红霞暖心扉,政策温暖养老安。共栽春光万千树,同织晚晴锦绣篇。从今不再不受那寂寞苦,老有所养笑开颜。你研墨来我铺卷,我献策来你督宣。银发生辉胜当年,老有所乐比蜜甜。你我好比青松柏,老有所为谱新篇。
调子是老的,筋骨是老的,这词是新的血肉。如何让这老骨架,活出新的神情,我自我加压,受了一个寂寞之苦。
一个月前,离退休干部职工党支部按照机关党委要求,专门召开支委会,会议确定,届时演唱一首黄梅戏对唱,并确定了演唱人员。
本来,随便选定一首两人都熟悉的黄梅调,上台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我感到,既然受领了任务,就要不辱使命,要有离退休老同志的特色,这个特色就是“老有所养,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这“三个老有所”,像三扇门,可我找不到钥匙。那些烂熟于心的传统唱段,婉转凄美,却总隔着时代的烟云,说的终是别人的悲欢。
直到那天,从一本旧书里滑出一个报纸剪帖,是我早年发表在安徽日报上的《我与黄梅戏》征文。我重新读那些稚气的句子,写一个放牛娃,在炊烟四起的黄昏,跟着村里的一个上门女婿,不成调地哼唱“天仙配”中的唱段。往事的潮水轰然漫过心堤。我忽然明白了,老同志要唱的,不能是戏文里的仙凡故事,必须是生命之河淌到这一段时,两岸独特的风景。那老调是根,要深扎在文化的土壤里,从这根上开出“三个老有所”的花。
第一个闯进心里的是“青松”与“红霞”。那是那年秋日登高,在山顶见到的景象。几株老松倚着悬崖,铁干虬枝,而天边正燃烧着熔金般的晚霞,将那苍翠浸染得一片辉煌。这不正是老同志饱经风霜后茁壮华美的真实写照么!于是,“青松红霞暖心扉”便成了起首。它定下了温暖、明亮,有根基、有仰望的音色。
基石既立,后面的句子便跟着气息走。“政策温暖养老安”,是大白话,也是大实话,是一切从容的底子。写到“共栽春光万千树,同织晚晴锦绣篇”,笔尖是轻快的。“栽树”与“织锦”,都是创造。老同志虽离开了原先的岗位,但那颗想要创造价值、增添美好的心,从未熄火,只是换了片园地,换了套工具。
最难的是那核心的对唱。原词中“你耕田来我织布”,是天经地义的劳动协奏,是田园诗。我们的“耕”与“织”是什么?目光在书房里游移,掠过案头的笔墨纸砚,落在一份勾画了重点的学习材料上,灵光蓦地一闪“你研墨来我铺卷,我献策来你督宣”。研墨铺卷,是沉潜书斋、凝神思索的姿态。献策督宣,是心怀天下、情系家国的情怀。这不再是土地上的耕耘,而是精神园圃里的另一种并肩劳作与智慧唱和。它或许少了几分田园的浪漫,却多了几分书斋的笃实与旷远。
写下“银发生辉胜当年,老有所乐比蜜甜”,是自勉,也是与所有同行者的共期。白发何须染?若能映出智慧与阅历积淀出的温润光泽,那便是生命最美的勋章。这“乐”,是超越了闲适消遣的、更深沉的价值充盈之乐。
演出结束,我溯着记忆的溪流而上,捡拾起几片关于这调子的零星贝壳。
最远的那一片,还带着故乡河滩的湿润与腥气。是个黄昏,我牵着牛回家,听见那哀戚又执拗的胡琴声,从叶家低矮的屋檐下飘出来,拉的就是这调子。那时不懂词中乐调,只觉得那旋律像晚风,能把人的心事吹得长长的,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后来,在军校毕业晚会上,被队长一把推上台,和同班同学面红耳赤地对着全队吼完了“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是青春特有的、掺杂着莽撞与真诚的热闹,像夏夜一场骤雨,酣畅淋漓,地上冒着热气。
再后来,在省军区,黄梅戏成了工作的一部分,是审看节目时一旁专家精妙的点评,是舞台上演员眼角眉梢精准的情绪。那是旁观者的距离,欣赏着门内的艺术,自己却始终站在门外。
而此刻,当我自己的词,从自己的喉中唱出,和着那支从童年就蜿蜒而来的老调,在这聚光灯下郑重响起时,那扇门,悄然洞开了。我仿佛看见,一条细流从故乡的田埂出发,穿过军旅的激昂号音,流过机关岁月的静水深流,千回百转,终于在人生的这个港湾,与我相遇,并汇聚成一段开阔而深沉的和鸣。
(方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