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绍兴
来源:顺俊 2026-04-17 16:18:31 责编:宋杨琛

去岁出游,初识绍兴,仿佛邂逅神交已久的故人,我在古越龙山的醇香中沉醉。

恍惚间,我坐在会稽山下,茂林修竹中,清澈小溪旁,看曲水流觞、嬉游赋诗。尚在谢安的吟诵声里摇头晃脑,酒杯竟流向了我,紧张之下,我张口结舌。众人大笑,我被罚酒三斛。未几,九岁的王献之作诗未成也被罚,我顿时笑了。他的父亲王羲之呢?当我的目光落到兰亭,但见此时的书圣,兴致勃发,今日四十一人,得诗三十七首,他欲将其编成《兰亭集》,正趁着酒兴为之挥毫作序呢!思如泉涌,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未曾想到,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的“修禊”,竟成就了“天下第一行书”,绍兴名士、灵山秀水、美酒诗书不经意间让古城绍兴在千年时光中散发着独特的醇香,历久弥浓。

“鉴湖越台名士乡”,得天地润泽,绍兴名士云集、文韵流长。我穿行于诸多故里、故居,拜谒一个又一个名士,似饮琼浆玉液般,思绪如舟在水乡摇曳荡漾。

绍兴鉴湖,四季如镜,山水相映,如同画卷。“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循着声音看去,湖边村口,一小儿正笑语盈盈拦住陌生的入村老者探问,老者含笑应答,感慨万千。原来,老者是辞去官职、荣归故里的唐朝大诗人贺知章。游子归乡,人已老去,但眼前的一切仍亲切如故,“……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值此人生圆满,他心情大好,《回乡偶书》妙手天成。

可待“诗仙”李白来此,欲与“诗狂”对酒论诗时,却闻故人已逝,他伤感万分,留下了怅然的背影——“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贺老的赏识之情,“金龟换酒”的忘年之谊于他是享用不尽的甘醇啊!

冬日的鉴湖之畔暖意融融。在陆游故里,三山别业草堂,南宋文坛的双子星格外璀璨:陆游与辛弃疾,心心相印、桴鼓相应四十余年,两双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白发皓首,垂泪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我相信,真正的友情可以跨越山海、穿透时光!隐居田园、寄情山水的经历相似,满怀壮志、一心报国的志趣相投,两人惺惺相惜、借酒唱和,你“铁马秋风”,我“马作的卢”,并肩策马,剑气如虹,何等畅快淋漓!

“箫声”与“剑气”,在钟灵山水间交融、酝酿、沉淀、升腾。这,正是这个名士之乡别样的性格。

回望沈园,风和日丽,当年轻的陆游偶遇前妻唐婉,慢慢品味她送上的黄酒,百感交集,离情别恨、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深情对望、携手低吟,断壁见证了《钗头凤》成千古绝唱。草堂中,品茗赋诗、躬耕墨砚、饲猫莳花,陆游状如闲云野鹤,但稼轩深知,放翁兄怎会因失意而自我放逐,他已“看尽江湖千万峰,不嫌云梦芥吾胸”。有诗近万首,写尽人间烟火,饱含对亡妻、旧友、狸奴的款款深情,充满山川之美、乡情野趣、闲适雅好,不乏未泯童心、自得其乐,他始终用真性情传递着生命的温度。纪念馆里,我读懂了陆游:多舛命运难改赤子之心,长剑在手、满腔热血,胸有山河、忧国忧民,生命最后一刻,仍不忘“北伐收复”,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嘱托示儿,爱国情遗响千年。

驻足流连于青藤书屋、徐渭艺术馆,“青藤画派鼻祖”“中国的梵高”,两个身影跨越时空在眼前叠映。明一代才子徐渭诗、书、画、文、戏、兵法“无之而不奇”,写意画风与狂放不羁的人生将岁月渲染、激荡,向后世张扬。“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似是白石老人在感叹。是啊,仰慕至极,连郑板桥都甘为“青藤门下走狗”呢。然先生的高光时刻却在抗倭平寇中,一壶黄酒,万卷诗书,走南闯北,屡出奇策,随胡宗宪平定东南、助戚继光台州大捷,当此时,绍兴师爷的代表、“顶级幕僚”徐文长纵横捭阖、光彩照人。

古城的醇香似乎很早就注入了特有的魂魄。大禹不畏艰辛、顽强治水告成,在茅山(今会稽山)会集诸侯,计功行赏,后长眠于此,成为这座城的精神图腾。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勾践“投醪劳师”,仗剑奋起,将不屈之魂融于这片吴越之地的血脉。

柔中蕴刚,水乡绍兴有着不一样的风骨。

步入鲁迅故里,一个思想者、坚定斗士的形象跃入眼帘。走进自小从课本上熟知的百草园、三味书屋,先生笔下的文学世界真切可触,童年乐园的快乐迅速在各个角落弥漫,不觉跟着“梦想飞空”。于鲁迅纪念馆盘桓,便一步步在那个现实的沉重中沉重,随先生的清醒而清醒。对国家、民族、国人之情状,先生忧心忡忡:“但至今还在地上,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毅然弃医从文,他化手中笔为匕首、为投枪,揭露黑暗的社会,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他把文人风骨铸成了坚实有力、熠熠生辉的“民族脊梁”,这是一个城市、一个民族永远的灵魂与底气!

千金买刀、貂裘换酒,刀光剑影里,闺阁淑女、女诗人秋瑾化身巾帼英雄,冒死前行,成为“中华民族觉醒初期的一位先驱人物”。“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水乡用似水柔情孕育出浣纱西施,也以铮铮铁骨锻造了鉴湖女侠。

秋瑾的引路人之一——光复会会长蔡元培,也是绍兴名士。“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五育并举”……当有识之士在救亡图存与文化重建中艰难跋涉时,蔡先生的思想如暗夜中的火炬照亮了前方的路。“从排满到抗日战争,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从五四到人权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鲁迅、秋瑾、徐锡麟、陶成章……先生身边常有无数先觉志士聚集。

绍兴是一座城,更是一群人,沉静时,他是文人雅士、智者仁人,笔墨氤氲千百年;雄起时,他是铁骨勇士,铮铮硬汉,剑气纵横三万里。

水网纵横,百桥千街编织了越城的市井生活。题扇桥头,卖扇老妪在动情讲述书圣的故事;八字桥下,转角处深深的纤痕将昔日的人来舟往悉心珍藏。“吱呀”穿梭的乌篷船将我引向仓桥直街。枕水老宅墙角满是苔藓,门前的小桌摆着黄酒,还有茴香豆、盐煮笋、豆腐干。看一眼手脚并用自在的船工、熙来攘往陌生的人群,还有斑驳古桥上撑着油纸伞笑靥如花的姑娘,老绍兴吃上一口小菜,咪下一口老酒,哈,这日子有味!

月色如梦,温一壶甜润的黄酒,在清亮、激扬的越剧声中,细细品味绵长的诗画江南、醇厚的越地风华、浓烈的风骨豪情,渐渐酣醉。朦胧中,我追随一位长衫名士,时而挥毫泼墨、时而对酒当歌、时而又仗剑天涯……

(顺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