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七十年代的皖西南农家，多是无烟囱的双眼土灶台，一眼尺五左右大锅，一眼尺八左右大锅。锅与灶口间放置汤罐，又叫“吊罐”，利用灶头火烧水。

早上起来，农家主妇用细竹丝捆扎成的“筅帚”把汤罐刷洗干净，添上新水。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粥饭飘香，汤罐水开。抓一把粗茶，放在大陶钵或钢精锅里，舀出汤罐里翻滚的水一冲，顿时茶香四溢。皖西南农家的一天，便是从喝一碗消解晨渴的大钵茶中开始的。

一年四季，皖西南农家的大茶钵里总泡着茶水，一家人随渴随喝，大碗大口咕噜咕噜喝，喝到小半钵时再冲上开水，粗茶耐泡，从早喝到晚，五六泡后依然有茶色、有苦底，解渴、解乏、提神。

畈上人家下田下地劳作，除了扛拿农具，还会提一大号提梁茶壶，或用网兜或布兜拎一大搪瓷缸，盛的都是满满的茶水。提梁茶壶多为瓷质，各式各样，年代不一。常见的有景德镇产手绘花卉‌、‌锦鸡、松竹梅、蟠桃纹‌等提梁茶壶，个别人家清款、民国款的青花、粉彩提梁茶壶还在用，失去光泽的壶身和茶釉包裹的壶嘴壶盖，透露出使用年数的久远。搪瓷缸则是当时全国上下、城市乡村最流行最普及的茶具。

山里人家上山劳作，则肩挎一长竹筒，里面盛放茶水，当地人叫它“竹茶筒”。它的制作方法简单：选取一节半（或两节半）竹节长且粗的头一年生毛竹，上面的半个竹节削成半弧形，弧片下部两侧各钻一小孔，用于系绳，再将中间竹隔开个五分硬币稍大的圆孔，以便茶水灌入和流出，配上软木塞，最后将内外打磨光滑，一个适合夏天使用的简易竹茶筒即告完成。竹茶筒盛放茶水不易馊，喝起来还带有竹子的清香。

茶像影子一样，陪伴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滚烫的日头下、泥泞的田埂上、负重的山路中，一次痛饮就是一次“能量补充”，它支撑着一个个疲惫的身躯，也温暖着那个艰辛却踏实的岁月。

二

皖西南农家喝茶，有两个偏爱：一是主产红茶，却偏爱喝绿茶；二是不缺细茶，却偏爱喝粗茶。

历史上，皖西南山区以产绿茶为主，但清光绪元年（1875年），黟县人余干臣由福建罢官回乡经商，在建德县（今东至县）尧渡街参照闽红试制工夫红茶成功，进而在祁门县里中、闪里开办分庄，统一打出“祁门红茶”品牌后，其产茶格局发生了变化——红茶占比逐年提高，到民国时期，已成主导之势。

新中国成立后，“祁红”是国家出口赚外汇的重要农产品，皖西南山区红茶生产进一步扩大。以东至县木塔公社为例，上世纪七十年代，该公社133个生产队中，有40多个年产红茶万斤以上。

在茶叶生产“一片红”的形势下，皖西南农家的茶杯里依然保持着“一片绿”。若问其缘故，他们多会说“喝惯了绿茶”或“喝不惯红茶”。

每年春分前后，皖西南山区茶园便开始采摘头茬春茶，在与时间的赛跑中，社前茶、火前茶（明前茶）、雨前茶、春尾茶次第上市。在城里人眼里，春茶的魅力在喝新喝鲜，而当地人对此却不十分在意，他们把春季采摘的芽头或一芽一叶制成的茶统称为细茶，把夏季采摘的一芽三四叶以上或含梗制成的茶统称为粗茶，一边忙碌采制细茶，一边淡定喝着粗茶。

他们偏爱喝粗茶，不单是粗茶价格便宜，又耐存放、耐冲泡，茶劲还大，过日子的精打细算，其背后藏着“粗茶淡饭，养人”的代代相传的健康之道和朴素知足的生活态度。现代医学研究证实，粗茶中含有丰富的茶多酚、茶多糖和膳食纤维，对人体有很好的保健作用。再者，他们天天劳作，出汗多，需要随时补充水分，粗茶较之细茶含咖啡碱相对较低，喝起来也更平和、暖胃，适合长期、大量饮用。

时下，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些老茶客喝了一圈名茶后，反而开始怀念起当年，粗茶初抿时舌尖苦涩翻涌，却在三巡过后，回甘从喉底慢慢漫上来的那种味觉。或许这才是茶的本味吧。

三

在皖西南乡间的诸多传统礼俗中，茶礼俗占据着重要地位，并深度嵌入他们的生活。

新生儿庆生，他们的第一道礼仪，是用茶水洗“三朝澡”。茶，被他们视为“驱邪”的圣物，能保佑孩子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茶礼最隆重的场合是婚礼。他们多把茶叶纳入订婚的聘礼，新娘出嫁也有携带特制“陪嫁茶”的，婚礼中，敬茶仪式更是必不可少，形式内容也多种多样，有“四道茶”，有“三道茶”，祁门县平里镇贵溪村办婚礼，有“五道茶”之多，分别是斗床茶、进门茶、拜堂茶、合卺茶、教礼茶。“茶不移本，植必子生”，茶赋予婚姻忠贞不移的质地和子孙绵延的祝福。

“亲戚来，把茶烹。”以茶待客、细茶待客是中国人的传统礼俗。在皖西南农家，无论是山里的还是畈上的，大多会手工做茶，以炒青最为拿手。“茶滋于水，水籍于器”，皖西南与江西景德镇相邻，于是，鲜爽的炒青与景德镇的白瓷茶杯标配，便成为当地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有道是：一白一翠两相宜，杯中尽显春天味。

酒满敬人，茶满欺人。“倒茶七分满”是中国民间待客礼仪中一条很重要的规矩，皖西南乡间对此也十分注重。这里，既有防止端杯溢出烫手失礼，又有“三分是人情”的谦让和客气，还有便于客人嗅闻茶香。过去，主人给客人倒茶时，客人要行“扣手礼”。“扣手礼”以手指轻叩桌面，以“手”代“首”，表示谢意。

以茶为祭、以茶供奉，在皖西南乡间亦常见。逢年过节祭奠祖宗，都要敬上一杯香茶；清明冬至给故去的亲人上坟，也少不了带一壶香茶。

人在草木间，手捧一杯茶。皖西南乡民一生爱茶、敬茶，茶也一直陪伴和慰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