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至周氏家族作为江南书香望族,绵延六世文脉、人才辈出,其体系化、制度化、迭代化的私塾教育在家族兴旺过程中发挥了培根护基的作用。周氏突破传统宗族私塾零散化、启蒙性的局限,构建了一套规矩严明、分级办学、中西兼修、持续迭代、惠及乡邻的私塾教育模式,既是传统耕读文化的集大成者,也是晚清民国宗族教育近代化的典范。
东至周氏家族的重教之风,根植于代代恪守的家规祖训。《周氏家规十八条》记有:子孙七八岁须入塾读书,朝夕不离书房,勿与邪僻之人相近。要求族中子弟潜心向学,远离顽劣闲散之人,从小杜绝怠学、贪玩、轻浮的习气。族中始终秉持朴素务实的劝学理念:卖金买书读,读书买金易。不苛求年少成名,只看重日积月累,认定读书循序渐进必有长进,坚决杜绝半途而废、浮躁功利的治学心态,使勤学笃行成为周氏子弟的立身底色。
作为家族文脉的奠基人,周馥一生颠沛却未曾间断治学,终身向学的信念贯穿其整个人生历程。周馥幼时家境清贫,无优越求学条件,全凭家中从严施教、日夜督导。五岁起,祖父便灯下授学、教字明理,年幼时便熟背四书基础篇章;八岁入塾后,祖父每晚必逐句核查课业、讲解文意,稍有言行轻浮便严加训诫。这份严苛踏实的启蒙教育,让周馥终身秉持“第一等好事是读书”的信念。辞官归乡的晚年,他依旧潜心研学,结合毕生治学、为官、治家感悟编撰六万言《负暄闲语》,从读书治学、修身处事、治家育人、识人立业等维度,为后世子孙立下言行标尺,教导子弟当有千古格局、敬畏之心、务实之行。他还持续整理诗文文稿,身后汇编成《周悫慎公全集》三十四卷。同时将终身向学的理念写入家训,严格督促子孙勤学,搭建家族私塾体系,将勤学笃行的家风传承后代,造就周氏六世书香绵延的家族根基。
至周学熙时期,周氏家族私学彻底摆脱旧式私塾随性松散的弊端,走向标准化、制度化办学。周学亲熙自制定《周孝友堂家塾幼学课程标准》,为家族私塾建立完整的办学体系。小到学生日常考勤、作业批阅、课业登记,大到月考评级、奖学金发放、经费管理,皆有明确细则、专人管控,让私塾教学有规可依、有据可查。周氏办学始终坚守“固本求新”原则,无论时代风气如何变化,必先夯实子弟国学根基,再循序渐进引入新式学识。周馥的曾孙周一良在《毕竟是书生》一书中记有“我八岁在天津入家塾读书,总共十年”,十年私塾分三个阶段 ,每一阶段师从哪些老师,学习哪些书目,都要详尽描述。书中还抄录了头三年的一份课表:
一良日课 读生书 礼记 左传 温熟书 孝经 诗经 论语 孟子 讲书 仪礼(每星期二次) 看书 资治通鉴(每星期二四六点十页) 朱子小学(每星期一三五点五页) 同用红笔点句读如有不懂解处可问先生 写字 汉碑额十字(每日写) 说文五十字(每星期一三五)须请先生略为讲音训 黄庭经(每星期二四六)先用油纸景写二月 |
富足之后的周氏家族,打破了传统宗族私学“只为族人、独善其身”的局限,,让周氏的私塾教育走出深宅大院,成为润泽乡梓、普惠寒门的公共教育力量。家族不再局限于族人教化,而是主动担当乡土教育责任,在至德乡间广设公益义学,免费接纳本地贫寒子弟入学读书。义学办学全程由周氏家族出资供养,免除学子一切学杂费用,让乡村寒门子弟得以挣脱家境桎梏,获得正统教化的机会。为避免义学流于形式,保障教学质量,周氏建立常态化督导机制,定期委派专人下乡巡查各校办学情况,睿查学风,整顿校纪。同时固定开设月考、季考、年度统考,常态化表彰优秀、发放奖励,激发乡村学子求学热情,让偏远乡野也文风渐盛、学风蔚然,极大重塑了近代东至的地方文教风貌。
随着家族声望日隆、实力渐厚,周氏的教育格局愈发开阔。1910年,周学熙在梅城南门外购置十余亩土地修建敬慈善堂,作为统筹家乡慈善、助学、救济事务的总机构,堂内先期开设基础义学,也就是敬慈学堂,面向县域贫寒子弟免费施教,是东至新式公益教育的起点。周学熙亲自担任堂长。民国十年(1921年),周氏私塾教育迎来鼎盛时期。周学熙依托家族敬慈善堂,捐出233.8亩田地、16间房屋的产业收益,取“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儒家深意,在东至梅城创办“宏毅学舍”,这是东至近代第一所兼具国学与西式新知的综合新式学堂。学舍办学宗旨为“国学为本,辅以英文、数理实用之学,以期养成任重致远之人才”,勉励学子踏实治学、担当济世。学舍摒弃旧式私塾只教经史、脱离现实的短板,实行分层分班、因材施教,适配不同基础、不同需求的求学之人。成为当时皖江地区办学最规范、理念最先进的新式学堂。
宏毅学舍办学体系清晰完善,三类班级各司其职、梯度育人。三年制普通预科班面向基础薄弱学子,兼顾国学经典与基础通识,筑牢学识根基。两年制进阶补习班面向有一定学识的学子,深耕经史古文,增设数理、格致、中外史地等近代实用学科;特色五年制英文专修班对标大学专科水准,以英文教学为主,系统讲授外文文法、世界地理、世界历史,贴合近代社会发展需求。同时建立升学通道,品学兼优的学子可保送至上海圣约翰大学深造,为东至本土学子搭建起走出乡土、求学精进的桥梁。1921年,还同期设立秋浦商业传习所,同处敬慈善堂片区,属于实业职业教育机构。贴合皖南山乡商贸、茶林产业需求,教授记账、商事规则、农林商贸实操等内容,是皖南早期乡土职业教育的代表,意在为家乡培育本土实业人才。
在办学管理上,宏毅学舍招生优先惠及乡梓,本县学子全部免费食宿就读;严控生源质量,原则上不招收外县学生,仅接纳名士举荐的优质学子。生源酌情收取学费、不提供伙食补贴。学业考核采用百分制分级评级,划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对应梯度奖学金,兼顾培优与补差。
学舍育人不唯分数论,除文化课考核外,还专门设立文学、书法、操行三大单项奖项,重点培育学子的品德修养与综合素质。对于长期旷课、学风散漫、屡教不改的学生,坚决予以清退,始终守护严谨纯粹的治学风气。
为保障办学质量,学舍重金延聘学界名师驻校执教,深耕一线教学。桐城派末代宗师、原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姚永朴主持教务,他亲自编撰讲义、主讲经史古文,以正统桐城文脉滋养学子;清末进士、留日教育家方槃君深耕新式教育,传授国文修身之学;中央大学教授陈慎登、安徽文史馆馆员疏达等一众名家先后执教,分授经学、古文、史地等课程。名师躬身讲台、倾心授业,让寒门学子得以亲炙大家风范,也让周氏私学的育人质量冠绝皖江。
百年办学之路几经时代更迭,周氏文教弦歌始终未断。1927年,受战乱波及,宏毅学舍遭损毁被迫停办;1938年抗战时期,临时中学入驻旧址,延续一方教泽;1946年,周学熙次子周志俊在原址创办至德周氏私立敬慈小学,接续公益办学初心;1958年,学校改制为公办梅城小学,周氏家族专属私塾体系完成历史使命,但其深耕乡土、兴教育人的内核始终传承不息。如今梅城当地开办的宏毅学馆暑期田园课堂,正是对宏毅学舍文脉的当代延续。
数十年间,周氏私塾、义学与宏毅学舍累计培育族人与乡梓学子两百余人,培育出大批实干之才。其中,有投身进步事业的革命志士刘进贤;有自成一派、享誉文坛的书法大家谢宗安;有深耕文史、传道授业的学者李诚。更多普通农家子弟,凭借周氏公益教育识字明理、习得专长、改变命运,潜移默化改良了乡村民风家风,让重教、勤学、务实、向善成为东至乡土鲜明的文化底色。
回望百年文脉,周氏一族六世兴盛的密码,从来不是天赋机缘,而是代代相传的重教之心、务实之风、济世之责。这套扎根乡土、朴实可行、成效显著的私塾办学体系,不仅成就了一个家族的百年传奇,更为当代家风建设、乡土教育振兴、传统文化活化传承,留下了真实可鉴、历久弥新的宝贵启示。
(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