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百年 厚德延年
来源:聂鹏飞 2026-08-30 08:46:20 责编:宋杨琛

奶奶一生育有四子,皆为男儿。我父亲排行老三,今年也已九十二岁。大伯、四叔皆过古稀之年因病先后离世,唯有二伯父聂亚乔康健如初、精神矍铄,今岁恰逢百岁寿辰,真乃家门之幸、族中之瑞。

二伯父一生质朴而坚韧。他仅育一子,今年七十五岁。当年堂兄尚在襁褓、未满月时,二伯母不幸早逝。那时岁月贫寒、世事维艰,二伯父未曾再娶,一人撑起门户,既当严父,又为慈母,含辛茹苦将幼子抚育成人,教其立身正道、成家立业。光阴不负良善,如今二伯父儿孙满堂、后辈兴旺。两个孙子勤恳务实,一人深耕养殖,一人扎根建筑,皆能安身立命、持家有道;两位曾孙亦各有志,长曾孙学业精进,获公费出国留学,幼曾孙投笔从戎,参军报国,守护家国。一门之内,薪火相传、各成栋梁,既是家族荣光,亦是老人一生积善修德之善果。

我村漆岭,近六千人口,算得一方大村。提起二伯父聂亚乔,乡人无不称其为德高望重、福寿双全的百岁寿星。然其跨越一个世纪的风雨人生,多数人知之不详。闲暇时,我常伴老人左右,促膝而谈。每忆及年少旧事,老人便神采飞扬、谈兴颇浓,讲到动情处,更是笑意盈面、精神焕发。我便将其亲口所述,结合乡邻知情者口传,一一记录,整理成文。既为留存百年生命轨迹,亦使后辈青年读懂那一代人的艰辛与奋斗,感知百年山河之巨变、人间之沧桑。

千里挑徽 扁担丈量山河

徽州,即今黄山屯溪一带。百年前,徽商名扬天下,而彼时山川阻隔、道途闭塞,商旅往来,全靠肩挑背负、徒步翻越。

我乡毗邻武昌湖,湖水清澈、物产丰饶,盛产鳜鱼,本地俗称“婆子鱼”。此鱼肉质细嫩、刺少味鲜,深得徽州富商贵人喜爱。彼时四兄弟尚未分家,大家庭劳力充足,农闲时节便做些小本营生,以补家用。祖父便安排年长的大伯、二伯远赴徽州,贩卖鲜鳜鱼。

二伯父忆及,彼时往返一趟,需半月有余。今人难以想象,路途遥远、天气炎热,鲜鱼何以存放?老人笑着解释,徽州人素喜腌制发酵的臭鳜鱼,当地人家早已视其为家常风味,后来更是成为名扬全国的徽菜招牌。前往徽州卖鱼,返程则就地换回徽州名茶,一去一来,两不空担。虽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却是当年难得的生计。

老家至徽州路途近千里,无宽敞公路、无车马代步,唯有扁担一根、草鞋一双,翻千山、过万岭。一路最为险峻者,当属凤凰山与鸡公岭,亦是赴徽必经之地。凤凰山上山二十里、下山三十里,鸡公岭上山七里、下山八里。山间石条古径宽仅一米,两侧峭壁悬崖、山势陡峭,每行数丈便需歇肩换气。当年挑夫皆结伴而行,险处相帮相扶、彼此照应。上山已然吃力,下山更是步步惊心,路窄临渊、脚下湿滑,稍有不慎,便可能坠落深谷。

那时家贫物乏,路上干粮不过硬馒头,饿时啃几口,渴时掬一捧山泉。我曾问二伯,一路千辛万苦,可曾舍得尝一口自己挑的鳜鱼?老人坦然道:在我们那辈人心里,肩上挑的不是鱼,是一家老小的活命钱,是糊口度日的希望,舍不得,也不敢尝。

时光流转,山河焕新。2018年,我与九十二岁的父亲商议,特意带上耄耋之年的二伯父,重游皖南,再赴屯溪,让老人亲眼看看阔别百年的故地如今之巨变。闻讯后,二伯父满心欢喜,期待不已。

今时今日,高速纵横、大道通达,往返屯溪一日足矣。抵达时,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城市面貌早已焕然一新。百年变迁,旧时景致大多不再,老人唯认得新安江上古老的屯溪大桥,以及江对岸两座青山,其余街景皆感陌生。我们特意陪他漫步屯溪老街,古韵犹存,比当年更添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当日午餐,我们特意点了一盘臭鳜鱼——正是当年老人挑过千里、却未尝一口的菜肴。百年前,那是他养家糊口的生计;百年后,终于安然坐下,细细品味。一餐之间,尝的是人间烟火,品的是时代新生。

此行圆了老人百年心愿。归来后,他常与人畅谈见闻,精神奕奕,感慨尤深:此生有幸,亲眼见证国家从积贫积弱到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盛世,如今一一成真。我是苦难岁月的亲历者,更是伟大时代的见证者。

临湖为生 铁镣捕鱼度岁月

我乡枕靠武昌湖,依山傍水,乡人世代秉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之训,春耕秋收,冬闲捕鱼。每到冬季,降水稀少,湖水回落,浅滩显露,水深不足一米,正是捕鱼好时节。彼时乡人捕鱼,不用叉、钩、网,独有一套世代相传的独门技艺——铁镣捕鱼。

铁镣为本地渔民自制,镣齿呈“王”字形,以三米长实木为柄,顶端装铁镣齿,入水横扫、精准锁鱼,代代口传心授。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极需气力与功底,讲究力稳、眼准、手巧。触鱼瞬间,凭手感锁鱼、翻镣、入仓,一气呵成,不伤鱼身,满载而归。二伯父当年是远近闻名的捕鱼好手,每次出湖,渔获最多、鱼体最大,乡邻无不赞叹。

昔年家家自备手工杉木小船,两头尖翘,中分舱位,由老木匠纯手工打造,缝隙以石灰细泥填补,再刷桐油防水,轻便灵巧,适合湖上作业。值得铭记的是,解放战争渡江战役期间,我家小木船曾被征用支前,为渡江胜利、新中国成立,尽了一份普通百姓的心力,也承载了一户平凡人家的家国情怀。

铁镣捕鱼分大小两种。大铁镣多为生产队集体作业,七八条小船列队成阵,头船划索探路,竹竿探底、青砖压泥,惊扰水底越冬鱼群。冬鱼贴泥蛰伏,仅凭竹竿震动、水声变化便可判断鱼群所在。每条船两人配合,一人观水辨势,一人持镣捕鱼,默契如水上猎手。彼时武昌湖水清鱼丰,鲤、鳜、鲫、甲鱼、鳗鱼、黄丫鱼品类繁多,鲤鳜价高,售卖补贴家用;其余杂鱼或鲜食、或腌制、或晒干、或做酒糟鱼,一物多吃,节俭度日。

小铁镣又称踢镣,形制更小,灵活轻便,不需大队协作,两人一船即可。二人同舷而坐,顺风而行,全凭眼力、经验与手感,也靠天时运气。有人一日得鱼百斤,也有人终日空船而归。我曾问,长镣入水何以辨鱼?二伯父自信答道:经年累月,熟能生巧,入水一扫,触到何种鱼、大小轻重,凭手感便心知肚明,如悬丝诊脉,百试不爽。百年湖上生计,皆是岁月淬炼出的真功夫。

厚德修身 豁达勤劳福寿长

二伯父生于1926年,整整跨越百年风雨,阅尽世间沧桑,见证山河巨变。他一生热心宗族事务,先后参与三届族谱续修,严谨尽责,在六千人口的漆岭大村,堪称独一无二。

百岁高寿,自有根源。我常年陪伴老人,走访同辈乡邻,深知其长寿之道,在于心胸豁达、性情宽厚、勤劳简朴、心地善良。

宽厚仁善,不争不怨。老人一生温和,不争不怨,极少动怒,从不与人争执。乡邻皆知,从未见他与人红脸计较。旧时家境拮据、田地珍贵,有一年大旱,我家一块高塝田缺水枯苗,急需引水灌溉。彼时无抽水机械,也无完备沟渠,唯靠木质水车人工引水,且须借邻田水道过水。

当日兄弟四人抬水车下田,与上游田主商议借道,承诺过水不损、原样奉还。不料邻人固执拒绝,还将水车随意推开。兄弟四人一时气恼,不知所措,唯二伯父从容劝道:借水是人情,不借是本分,不必争执,莫结怨气。随后祖父赶到,亦赞同二伯父宽厚之见,四兄弟默然驮回水车,隐忍退让。

令人动容的是,次日那位拒水邻人突发重病,卧床不起,旁人皆冷眼旁观,唯二伯父不计前嫌,主动上门探望、尽力帮扶。事后他坦言:幸好昨日克制情绪,未起纷争,否则邻里结怨,心中难安,终身有愧。一桩小事,足见其宽厚仁善之心,这段佳话至今在屋场代代流传。

勤劳不息,骨瘦神健。勤劳不息,是其长寿第二秘诀。从风雨飘摇的旧社会到繁荣安稳的新时代,即便如今衣食无忧、儿孙孝顺,二伯父依旧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素习惯。天晴下地,雨天理家,收拾农具、清扫庭院、缝补衣物,终年手脚不闲。老人身形清瘦,素来“骨瘦神健”,却筋骨硬朗,一生极少感冒,从未住院。八十多岁时不慎崴脚,就医拍片,医生惊叹其骨骼密度、筋骨状态堪比四五十岁壮年,堪称养生奇迹。

俭朴自持,本色不改。俭朴自持,是其一生本色。衣食从不讲究,不慕奢华,粗茶淡饭足矣,旧衫布衣暖心。晚辈孝敬的营养品、新衣,他总是淡然推辞,常说:人工补品不如自家米饭青菜养人,新衣好看不如旧衫贴身自在,朴素安稳,便是最好的日子。

风雨沧桑百年路,半生清贫劳碌,半生安宁顺遂。二伯父历经乱世风霜,尝遍人间冷暖,见证时代更迭,一生忠厚善良、勤劳正直、宽容豁达、勤俭自持。少年负重谋生,中年独撑家业,晚年安享盛世,以德传家,以勤立身,以善延年。

如今,老人百岁安康,儿孙贤良,家业兴旺,家风绵长。诚可谓:星光不负赶路人,厚德自有岁月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