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贵州避暑,一来我们就想去二十四拐。在去的路上,过了安顺不远,看到高速路西的一座山坡上矗立着8个红色大字:“中国远征军出发地”。一查是么铺镇,当年戴安澜将军率领200师就是在这里集结奔赴战场的。我们曾去了戴将军老家安徽无为洪巷,又去过戴将军小时学武的枞阳准提庵,么铺是他率领远征军出发的地方,岂能不去。
几经辗转,找到荡上村的一位叫邓国忠的老人家。老先生曾在村委会做过文书,这些年也一直留心当年200师在这里驻扎情况。说到200师,他首先说,200师师部驻扎在安顺城郊华严洞。一听这名字,眼睛一亮,是不是抗战期间藏放故宫第一批西迁文物的地方,他说是的,随即我又找了华严洞现在寺庙的住持宗振法师进一步求证,他也说是的。全面抗战爆发后,之前从故宫转到南京,又曾运送到伦敦进行中国艺展的一批珍贵文物,在回到国内后,还没启封即率先同其他一些顶级文物一起踏上西迁之路,最后安放在安顺城郊的华严洞。这都是国宝,丝毫不能损失,因此保护它们也是一件十分烦难的事。进行了昆仑关苦战的200师撤到安顺休整,戴将军将师部放在华严洞,无疑也是对华严洞国宝的保护。这段历史无论是国宝西迁史还是200师战史都很少说。这一细节对两方也都是一个重要的补充。
之后,平坝区政协文史委主任杨发智又帮我们找到一批戴安澜将军率部驻扎此地的史料,戴将军的师部是在紧挨华严洞的“憩园”,戴将军还给憩园写了副对联。东瓜战役期间,他怕之后忘了,特意在日记里将此记出:“拾级以登,似锦江山来眼底;顺流而下,如龙子弟拔云开。”仍然在借景抒发带领如龙子弟保卫锦绣河山的豪情壮志。在此,他还要求广大官兵一定要搞好与当地村民的关系,要积极帮助当地改善交通水利设施,多做筑桥铺路挖井修塘的好事,各团必须为当地兴办一所学校。后来由于各团驻扎地方都有了学校,又改为集中全师力量兴办一所专为培养少数民族孩子的苗民学校。
所部为村民挖塘的事,也是邓国忠老人告诉我们的重点。荡上村是200师599团即柳树人团的驻地。官兵们在休整训练之余,帮村里做了不少好事,就包括还在使用,对坝田生产仍发挥很大作用的“新鱼塘”。老人说,都知道贵州地无三尺平,可我们村与对面山之间就有一大片坝田,这很难得。但它又有一大问题,就是山溪水留不住,一旦天旱,这片坝田的庄稼就会减产。虽然有一个水塘,但太小,旱时水根本不够用。599团驻扎这里,看到这一切,于是主动提出利用农村冬闲帮助村里修扩这口塘。村里乡贤陈育才家有块田紧挨着水塘,听到这消息,感动之余立即将这块田献了出来。接着,官兵们用一个多月时间帮助修扩了这口塘,他们没有接受村里一粒米一文钱。塘修成后,柳树人又报请戴安澜同意,用军费买了很多鱼苗放入塘中。村民们看着这一切,用后来的碑记中的话说真是“鱼跃人欢”,柳树人又应村民之请给它题了个“新鱼塘”的名字。
随后老人带我们看了村中当年官兵的遗存,一位姓罗的连长的坟、老团部、官兵们的宿舍、碉堡等。站在碉堡前,老人说,这前面是训练场,隔着坝田的那座山(八个红色大字就竖在这山上)上有一个洞,叫野鸭洞,前后相通,是部队的弹药库。那口官兵们帮助修扩的大水塘就在这坝田中间。这片坝田如今望去,一片葱绿,坡地种着玉米,水分充足,茁壮高大,不论是一个棒还是两个棒,都有尺把长;低洼点的都栽着水稻,墨沉沉的绿,看上去养料丰富。显然这份葱绿景象来自大水塘的贡献。它有好几亩地,前几年开展脱贫攻坚,村民们给它修了水泥护埂,使之更加坚固。当年塘修好后,村民们曾竖了块碑,后来损毁了。新修后,村民们又竖了块新碑,并根据老碑的记载对塘的历史作了更为完善的记载。塘里蓄满了澄澈的水,看着这些水,每个人都会有一种丰收的喜悦。
当年滇黔公路从此处穿过,远征军集结时,200师就在此处汇合然后开赴前线。他们走了,修的路挖的井、塘没“走”,被老百姓使用着。为老百姓做的好事,老百姓都会记得;心中有着老百姓,无疑也是这支军队后来为民族殊死作战最雄厚的底气。
戴安澜牺牲后,灵柩运回国,经过此处,老百姓夹道祭奠。柳树人牺牲(1942年5月18日在朗科被日军残杀)后,当地老百姓一直想找到他的遗骸迎回安葬在荡上。
他们走了,他们保卫的祖国后来赢了,如今正走在强国之路上,也使得烈士的身影得以永存。
2018年7月,么铺镇修建了“安澜广场”,中央矗立着将军高大的青铜雕像,前面刻着兴建广场的故事。雕像揭幕那天,将军的小儿子戴澄东前来参加,他回顾了父亲的抗战贡献和牺牲经过,话一说完,一阵轻风吹来,蒙在铜像上面的红绸布不等大家来揭,竟轻轻飘下,大家一阵惊叹。事后人们说,这是将军不想劳动大家,也有人说,将军和将士们早想回来看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