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忆山矾香满袖
来源:曹锦平 2026-09-11 17:07:26 责编:宋杨琛

一日,读黄庭坚的《戏咏高节亭边山矾花二首》,其序云:“江南野中,有一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号为郑花。王荆公(王安石)尝欲求此花栽,欲作诗而漏其名,予请名山矾。野人采郑花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故名山矾。”这让我想起故乡的“米碎花”又叫“七里香”,孩子们还叫它“蚌壳树”的山花。

故乡的“米碎花”正是山矾。在皖南的山林间,山矾多有生长。平日里,它隐匿于青山之中,不大起眼,直到早春二月,它凌寒悄然绽放,细碎如米的白色小花成簇成蓬,散发出清冽浓郁、沁人心脾的香气,才引得路人驻足留意。

我对山矾是另有一番感情的。儿时,我常在门前的低山上斫茅柴。山矾枝干硬实,叶含蜡质,晒干后好烧、耐烧,有时还会在灶膛里发出“轰呲”或“呼呼”的“火笑”。母亲说,灶火笑,家里要来客了。我便期待着家里真来客人,能多炒几个菜,蹭点好吃的。也因此,山矾成了我斫茅柴的首选之一。

《本草纲目》记载:“山矾生江、淮、湖、蜀山野中,树高大者高丈许。叶似栀子,光泽坚强,略有齿,凌冬不凋。三月开花,繁白如雪,六出黄蕊,甚芬香。”在皖南地区,山矾以低山为多、灌木为主。过去,低山多是“柴火山”,年年斫茅柴,而杜鹃、山矾等树种,性喜阳光充足的环境,分枝力强,头年砍了,来年会发得更旺。一、二年龄的新生山矾树,又往往花开更盛更香。也正因为分枝力强、耐修剪,且抗污染性强,山矾树已成为城市绿化的新树种。

《本草纲目》又载:山矾“结子大如椒,青黑色,熟则黄色,可食。其叶味涩,人取以染黄及收豆腐,或杂入茗中……主治久痢,止渴,杀蚤、蠹。”故乡山上的“米碎花”结的果子,先是青色的,后变成紫黑色,像“老鼠屎”,小时候我们有时会摘下来放在口袋里,带到教室冒充老鼠屎“恶作剧”。至于“米碎花”的药性,就不得而知了。

在皖南多不胜数的山花里,杜鹃花无疑是主角。但令我没想到的是,古人定二十四番花信时,竟然没有杜鹃,而山矾却赫然在列。“二十四番花信,三千里外乡心。屈指落梅消息,从头数到如今。”江南花信从“小寒”一候梅花开始,到“谷雨”三候楝花为止,跨越八个节气、二十四个候应。山矾属“大寒”三候花信。

“高节亭边竹已空,山矾独自倚春风。二三名士开颜笑,把断花光水不通。”“北岭山矾取意开,轻风正用此时来。平生习气难料理,爱著幽香未拟回。”黄庭坚为山矾请名,是历史上‌第一位以“山矾”为题创作诗歌并流传后世‌的诗人,奠定了山矾“清雅高洁、隐逸不争、坚韧自由”的文学意象,让这朵原本寂寂于山野的小白花,从此拥有了穿越千年的文化生命力。

黄庭坚之后,历代诗人吟咏山矾不绝。如南宋的杨万里、陶梦桂,元代的刘诜、郑元祐,明代的高濂、许伯旅,清代更是帝王垂青、文人效行。“雪为花色晚春妍,伯仲寒梅及水仙。未达黄家比物意,直称冬卉岂其然。”乾隆帝不仅作山矾诗数首,还借诗考证其花期,认为山矾花晚春绽放,“黄家”即黄庭坚称山矾为冬卉有误。其实,山矾因品种不同,花期亦有所不同。普通山矾花期为2~3月,而叶萼山矾花期为3~4月,华山矾花期更迟,为6~7月。

明末清初文坛领袖、诗人钱谦益与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号河东君),还演绎了一场“山矾之恋”。柳如是爱花,但独钟情于山矾,认为“梅花苦寒,兰花伤艳。山矾清而不寒,香而不艳,有淑姬静女之风。”钱谦益对柳如是的偏爱极为珍视,他在苏州的一处废园中发现两株百岁之龄的山矾,当即买下废园,为柳如是筑小屋三间,取名“玉蕊园”,并写下《玉蕊轩记》记述此事。

山矾在他们爱情中的意义,超越了风雅,并与二人后来的命运选择隐隐呼应。柳如是的气节如山矾般清刚。明亡时,她劝钱谦益殉国,自己也欲投水自尽。钱谦益降清后,郁郁不得志,晚年心生悔恨,资助反清志士入狱,她冒死相救。“山矾之恋”的核心是“懂得”,钱谦益读懂了柳如是以山矾自比的清高与风骨,而柳如是也以“一个清醒的灵魂”读懂了“一个矛盾的天才”。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当代诗人写山矾的已少见了,唯有席慕蓉的《七里香》令人难忘: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了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做满园的郁香。”

席慕蓉借七里香的意象,诉说了生命对相遇的虔诚期盼与错过后深切的失落感。

“却忆山矾香满袖,此时还似在君前。”这些年来,我每次回故乡过春节,都要去山间看看山矾花。它的香气依然清冽而浓郁,像从古人的诗卷里溢出来的,又像从邻家孩童的竹哨中漏出来的。我知道:有些香是永远不会散的——它浸透了一代代文人的笔墨,也浸透了一个个游子年年归来的路。